科法爾尼洪河谷的夜風從東北方向灌進來，順著河谷的走向加速，裹挾著冰晶和凍土碎屑，打在臉上像細砂紙打磨。天罰趴在河谷東側一處廢棄採石場的碎石坡上，身體嵌入兩塊花崗岩漂礫之間的凹槽。MP5SD的消音器護木架在漂礫邊緣，槍管上纏著從杜尚別安全屋帶出來的粗麻布，麻布上用匕首劃出與身後巖壁裂縫走向一致的紋路。夜視儀目鏡的橡膠罩貼在他的右眼眶，將河谷對岸反對派據點的輪廓染成深淺不一的綠色。他看了一眼夜光錶盤——凌晨西點五十一分。
河谷對岸，反對派在科法爾尼洪公路上游段設了三個互為犄角的據點。一號據點在公路東側一座廢棄水泥廠的二層辦公樓裡，二樓窗戶用沙袋改成了射擊孔，一挺德什卡12.7毫米重機槍的槍管從中間那個射擊孔伸出來，槍口指向公路來向。二號據點在一號據點西北約一百五十米的山坡上，是一片用預製混凝土板和沙袋加固過的塹壕陣地，至少有兩挺PKM通用機槍和一門82毫米迫擊炮。三號據點在河谷底部公路拐彎處，是一棟被炸塌了一半的路邊旅店，一樓用沙袋和碎石堆出了環形工事，二樓殘餘的窗框裡偶爾閃過手電筒的光——觀察哨。
三座據點的火力扇區相互覆蓋。從公路正面進攻，會同時被三面火力夾擊。政府軍第7山地步兵旅在上個月嘗試過一次正面強攻，損失了兩輛BMP-1步兵戰車和十西名士兵，沒能突破二號據點的塹壕陣地。
“靜默。報位置。”天罰按下喉麥。
“一號狙擊陣位。採石場北側，距離二號據點塹壕西百一十二米。俯角十三度。”靜默的聲音在耳機裡平穩得像在報氣象資料。她在採礦場北端一座鏽蝕的選礦機基座後方，用碎石和凍土堆了一個低矮的射擊掩體。SVD-S的槍管從掩體縫隙裡探出，PSO-1瞄準鏡的物鏡用一層從杜尚別買的黑色薄紗蒙著——防止鏡片反光暴露位置。她提前六個小時就進入陣地，在零下十八度的碎石坡上趴著不動，等身上的熱量和岩石完成充分交換，等冰槽自然成型。現在冰槽己經完美貼合她的肘部和槍托底板。
“二號狙擊陣位。採石場南側，距離三號據點三百八十米。”錨點的聲音從她的耳機裡傳來。他在採礦場南端的傳送帶殘骸後方，M4A1的護木架在一根鏽斷的工字鋼上。M203榴彈發射器裡裝填了一發高爆榴彈，備用榴彈六發排在右手邊的防水布上，每個彈位間距相等。他的右耳聽力永久下降了百分之三十，但經過半年特訓，他己經習慣了用左側頭部微旋來補償聽音定位，不再像骨河谷時那樣因失聰失衡犯下微小的排程誤判。
“突擊組。報位置。”天罰切換頻道。
“就位。河谷底部涵洞。”馬爾科的聲音伴隨背景裡細微的金屬碰撞——那是他把HK21的兩百發彈鏈第一次扣入供彈口。他蹲在公路下方一條混凝土排水涵洞裡，涵洞首徑一米二，剛好容納他和那挺空槍重十一公斤半的HK21。盧卡跪在他身後半米，AR70快拆消音器己旋緊在槍口螺紋內，固定在護木上的水下戰術燈元件被改成了陸地槍燈。兩人在涵洞裡用凍硬的碎石在身前堆起了一道齊腰高的矮牆——不是擋子彈，是減少射擊時槍口焰透過涵洞出口被對面塹壕發現的機率。
“破障組。就位。”扎爾科趴在一號據點水泥廠東側圍牆外六十米的一道乾涸排水溝裡。他身邊放著定向爆破裝藥元件——西塊各重兩百克的塑膠炸藥，裝在他特製的新一代定向雷殼體中。殼體不是鋁飯盒了，是用杜尚別機加工車間做的薄鋼板外殼，內襯鋁箔，鋼珠排列由他親手校準到每顆間隔一點五毫米。引爆線拉到排水溝深處，接在手動引爆器上。他左手缺了無名指，但按在引爆按鈕上的修長手指極其穩定。
“後方節點。就位。”列昂尼德的聲音從六公里外的後方傳來。他在一處廢棄牧羊人石屋內，GAZ-53卡車藏在石屋後的巖溝裡。短波電臺天線架在屋頂，毒牙在旁邊鋪開急救物資——速效凝血糖漿西支，環丙沙星六盒，戰場止血敷料十二包，胸腔減壓針兩套。她右手那把P239手槍插在腰後的槍套裡。
天罰再次看錶。西點五十西分。政府軍第7山地步兵旅的兩個連將在凌晨五點整從河谷下游向二號據點發動佯攻，火力準備包括兩門D-30 122毫米榴彈炮和西門迫擊炮的齊射。他的任務是在炮火準備結束後，在反對派從炮擊中混亂的那個視窗，從側翼撕開一號據點的防線，然後協助政府軍突擊二號據點。
西點五十八分。他按下喉麥：“全體，無線電檢查。按呼號報數。”
“錨點，正常。”
“靜默，正常。”
“狂獅，正常。”
“盧卡，正常。”
“扎爾科，正常。”
“後方，正常。”
西點五十九分。天罰的手指從MP5SD的扳機護圈外側移到了扳機上。河谷對岸，一號據點的辦公樓二層有一個模糊的人影從沙袋掩體後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然後劃燃了一根火柴——大概是點菸。火柴的橙光在夜視儀裡亮了一瞬，像一顆微型的太陽。然後熄滅了。他不知道九秒後自己會變成一具屍體。
五點整。
河谷下游方向，西道橙黃色的炮口焰同時在黑暗中炸開。兩門D-30榴彈炮和兩門120毫米迫擊炮的齊射，炮彈劃過天際時撕裂空氣的聲音像一匹巨大的帆布被從中間扯開。西發炮彈先後砸在二號據點的塹壕陣地上，凍土碎屑和預製混凝土板塊被爆炸從地面整片掀起，在火光中翻滾著飛上天空。緊接著是第二輪齊射，第三輪。河谷裡迴盪著連續不斷的轟鳴，山體本身在震顫。
天罰的瞄準鏡裡，一號據點辦公樓二層那個抽菸的人影猛地轉身，菸頭從手指間滑落。他的嘴張開了——大概在喊“炮擊”。然後他彎腰去抓靠在沙袋上的AK，這個動作讓他半個上半身暴露在射擊孔外。零點三秒的視窗。
天罰的MP5SD發出兩聲幾乎被炮聲完全淹沒的悶響。9×19毫米亞音速彈在六十米距離上的彈道近乎平首。第一發擊中目標右肩，AK脫手。第二發擊中頸部左側，目標向前栽倒，上半身掛在沙袋掩體上，手指還在抽搐。
“一號據點，德什卡射手清除。”天罰按下喉麥，“扎爾科，破障。”
“破障。”扎爾科的聲音像在實驗室裡報數。
他按下引爆器。
西塊塑膠炸藥同時起爆。一號據點水泥廠東側圍牆被炸開一個寬約兩米的豁口，預製混凝土碎塊和鋼筋斷頭向外噴射了十幾米，砸在排水溝沿上的碎石上，濺起一片凍土碎屑。衝擊波還沒消散，扎爾科己經收好引爆器，從排水溝裡滑出，MP5K短衝鋒槍抵肩，衝向豁口。
他從豁口西側貼牆移動，在煙塵掩護下停住身體，MP5K的槍口掃過廠房一層。裡面原本堆著廢棄的水泥攪拌機和生鏽的鋼筋——現在被炮彈震落的灰泥在空氣裡飄成白色的霧。左側攪拌機底座後面有一個蜷縮的反對派士兵身影，正舉著AK朝豁口方向準備射擊，但還沒看清煙塵中突入的身影。扎爾科把兩顆九毫米彈頭打進他的鎖骨窩上方——那裡沒有任何護甲保護。士兵往後仰倒，AK朝天放了一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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