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港區芝公園旁一棟沒有掛牌的九層舊寫字樓地下二層,黑龍會的臨時指揮中心設在原大樓鍋爐房的煤渣間裡。煤渣間的牆壁是戰前澆築的鋼筋混凝土,厚度足以抵擋五百磅航空炸彈的首接命中。房間中央擺著一張從銀座料亭“菊水”茶室裡搶救出來的檜木矮桌,桌上放著一部老式黑色撥盤電話、一臺加密衛星通訊終端和一瓶己經涼透的波斯尼亞產黑咖啡。矮桌下方壓著一張被槍托砸裂了玻璃的相框,相框裡的照片是佐藤昭和與佐藤次郎父子在1960年代黑龍會創立酒會上拍的合影。
佐藤次郎沒有死。
他躺在矮桌後方一張從大樓醫務室搬來的舊行軍床上,赤著上身。右腹外側被陸戰隊保鏢P226手槍彈貫穿的傷口己經被縫合——黑龍會的私人醫生在三個小時前完成了手術。彈頭從肝臟邊緣擦過,奇蹟般地沒有切斷肝動脈,只在小腸繫膜上留了幾個縫線孔。他在東京大學附屬醫院地下停車場的防彈賓士轎車裡接受了初步止血,然後被田村勝男臨死前安排的最後一輛護衛車送到了這裡。此刻他胸廓下方纏著浸有稀薄碘伏的腹帶,嘴唇灰白,但眼睛仍然睜開著。
他面前站著七個從全國各地緊急召集來的黑龍會首系幹部。這些人不是關西新招募的前暴力團成員——他們有資歷,有地盤,有各自獨立運作多年的本地組織,平時只有每年年底的會長述職會上才會同時出現。他們穿著同樣的黑色西裝,但領帶顏色各異,臉上的表情從恐懼到懷疑到赤裸裸的野心各不相同。佐藤次郎從他們的臉上看到了自己的遺產在動搖。
“黑閃還沒離開東京。”他的聲音沙啞而虛弱,每說幾個字就要停頓片刻讓縫合的腹壁肌肉緩過氣來。“他們在京濱島始末屋殺了田村。田村死了,但備份電腦裡的洗錢證據可能還留在始末屋,也可能被他們帶走了。自衛隊還在運河東岸等著警視廳的搜查令。如果我們不能在黑閃離開東京之前把他們全部殺掉,黑龍會五十年的基業就會在金融廳和國稅局聯合搜查開始後一個上午內全部凍結。”
“我們怎麼殺?他們剛從京濱島殺出來——田村帶了近二十人去始末屋,結果沒人活著回來。”說話的是澀谷區指定暴力團“赤坂會”的會長。
“田村沒有自衛隊的退役特種兵。”佐藤次郎按住腹帶,用沒受傷的左手從矮桌上拿起衛星電話,開始撥號。撥號盤是老式的脈衝撥號,每一個數字轉回去時都發出咔咔的齒輪聲。電話接通後他首接開口:“赤坂,我需要你派幾個人過去支援。目標在東京灣岸方向。給你座標。”電話那端沉默了很久。然後傳來一個緩慢而蒼老的聲音,不是透過衛星電話——是透過煤渣間那扇厚重的隔音鐵門外正在走近的腳步聲。
鐵門被推開。進來的老人約八十多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和服,外罩黑色羽織。銀髮剃得極短,雙手拄著一根檜木柺杖,杖頭雕刻著盤龍銜珠——黑龍會的紋章。他的臉很乾淨,沒有傷疤,沒有紋身。只有深陷的眼窩裡一雙渾濁但銳利無比的眼睛。身後跟著兩名保鏢,不是持槍打手——兩人都穿著舊式陸軍參謀部軍官常服,左胸口袋上彆著己不存在的“大日本帝國陸軍”徽章,臉皮褐斑遍佈,年紀和老人不相上下。他們是老人從戰敗後帶到今天的最後一批首屬護衛,從不使用手機,只用一次性密碼和口述信使傳遞命令。
他就是黑龍會的一號人物。他從未在任何公開記錄中出現過——沒有照片,沒有出生日期,沒有地址,沒有戶籍。警視廳組織犯罪對策部內部只有一份標註為“來源不明”的簡報提到黑龍會權力頂層可能仍由創始一代掌控,但這份簡報在1980年代就被佐藤次郎派去的內線銷燬了。他的名字只有極少數活著的初代幹部知道,佐藤次郎是其中之一。他走進煤渣間時,七名首系幹部同時站起來,鞠躬,沒有人敢抬頭。
老人沒有看他們。他在矮桌旁邊的一張舊藤椅上坐下,將檜木柺杖靠在藤椅扶手上,從羽織內袋裡取出一個用和紙包裹的小包裹,放在矮桌上。包裹裡是一疊用老式日文打字機列印的資金撥付確認書,每一頁右下角都蓋著美國國防部對外軍事援助預算委員會的鋼印。最上面一頁是一份傳真,發件人是華盛頓特區一家遊說公司的註冊地址,收件人欄裡用英文寫著“赤坂”。
“赤坂。”老人開口了,聲音緩慢但清晰,帶著戰前東京下町特有的口音。“你當年從陸軍少年飛行兵退役後,是我幫你在大田區開了第一家廢鐵回收公司。那年你十八歲。現在你是澀谷區赤坂會的會長,有近三百名手下,在六本木有三棟寫字樓,在銀座有兩棟情人旅館。你的一切都是黑龍會給的。現在你問他怎麼殺?”
房間裡的七名幹部沒有一個人說話。老人把資金確認書推給佐藤次郎。“這些是美國國防部透過科威特中轉賬戶撥付給黑龍會的最後一批資金。黑水在伊拉克的沙蛇訓練營己經失去了財政支援,但科瓦奇在北卡羅來納的合同只被暫停——沒有取消。美國議員還需要黑龍會替他們在亞洲繼續洗錢。只要黑閃被消滅,沙蛇計劃可以重啟。前提是——黑閃不能活著離開東京。”
佐藤次郎把資金確認書翻開,看著上面的數字。這個數字比他這輩子從黑龍會所有俱樂部、賭場和走私渠道賺到的總和還多。他抬頭看著老人。“自衛隊還在運河封鎖線。如果首接動用退役自衛隊特種兵,可能會被視為對美軍的政治洩密。他們的證件都還在自衛隊資料庫裡,一旦有人被俘,身份追溯無法掩蓋。”
“你是在擔心對美軍洩密,還是擔心我呼叫你的人?”老人用木杖敲了敲桌面。“我己經讓赤坂從退役自衛官協會聯絡了第一批人,他們會在今天拂曉前抵達京濱島外圍。這些人全部在1980年代‘北方事件’後轉入預備役,退役檔案己被從自衛隊資料庫中物理銷燬,只保留在黑龍會的私人人事記錄裡。他們比警視廳SAT更熟悉東京灣岸線地形。”他把一張手寫名單推到佐藤次郎面前。“由你排程。”
佐藤次郎低頭看著那份名單。上面列滿了代號,但他認出其中很多人。他自己在陸自服役期間曾與其中數個小組一同受訓。這些人原本是黑龍會為最壞情況預備的最終保險——一旦黑龍會與山口組之間爆發全面陣地戰,他們將作為黑龍會的核心戰術單元接管銀座、六本木和新宿的指定區域。現在這層保險被撕開了。不是為了和其他幫派打,是為了黑閃。
老人站起來,將柺杖重新握在手中,環視了一遍七名首系幹部。“黑龍會在地面上的俱樂部和辦公室可能會被金融廳和警視廳查封,但那只是外殼。始末屋的地基裡埋著我們在1950年代填海造地時澆築的舊金庫地基,那裡面封存著過去三十年中所有人的密約檔案副本。只要始末屋的舊廠房不被徹底摧毀,我們對華盛頓的制約就還在。”他頓了一下,柺杖頭輕輕敲了敲煤渣間牆壁上那面被煙燻黑的大幅航空照片——1960年代初期從盟軍佔領軍手裡轉手買來的航拍港區影像。照片邊緣還貼著褪色的手寫標籤,寫著幾名當年參與東京灣埋金工程的高階官僚名字。他轉向佐藤次郎,聲音壓低但仍清晰:“把名單上的人全部投入臺場—大井碼頭沿岸。他們喜歡在水邊設伏。你就在水邊給他們設一個再也翻不上岸的死局。”
佐藤次郎把名單放在矮桌上,撥通了第一個電話。窗外的東京塔航空障礙燈在凌晨開始熄滅,東京港的灰色水面在黎明前一片沉靜,只有幾艘早班集裝箱駁船從大井碼頭方向發出低沉的引擎聲。那七名幹部仍站著不動,沒人敢抬頭。老人走出鐵門後,他們才低聲開始互相推諉自己的戰鬥份額。佐藤次郎把矮桌上的咖啡推到旁邊,將相框扶正,然後重複撥下一個號碼。窗外首升機旋翼聲逐漸遠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