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閃》第98章 沉默的裂痕(1)

作者:你好醜啊·10天前

幹河床邊緣的舊通訊站廢墟在暴雨停歇後泛著溼冷的灰白。混凝土殘牆被雨水浸透,表面那層被數十年風沙打磨出的赭色包漿變成了深褐色,像一塊泡在福爾馬林裡的舊傷疤。越野車的偽裝網被暴雨沖垮了一半,耷拉在車頂上,水滴沿著網眼邊緣每隔幾秒落下一滴,砸在松木長桌那張被維克托用紅墨水標註了無數次的沙蛇訓練營通風管道剖面圖上。

天罰坐在一個倒扣的彈藥箱上,左腿伸首,腳後跟擱在一塊從廢墟里撿來的石灰岩碎塊上。毒牙蹲在他面前,剛用注射器從他左膝裡抽完積液——這次抽出來的液體比在冰巢時更渾濁,帶著幾絲淡紅色的關節內出血痕跡。她把注射器針頭卸下來放進銳器盒,用碘伏棉片按住針眼,然後從急救包裡掏出彈性繃帶,一圈一圈地重新加壓纏緊。她的動作比以前在任何一次戰地急救中都要輕,因為這是舊通訊站廢墟,不是冰巢醫療室,沒有無菌環境,沒有備用關節穿刺包,沒有行動式超聲波可以確認滑膜增生程度。她只能靠手指按壓髕骨上緣來判斷積液是否抽淨,靠碘伏和繃帶把感染風險壓到最低。

“軟骨磨損面積比在冰巢時擴大了多少。”

毒牙沒有立刻回答。她把繃帶末端塞進金屬扣的齒縫裡,用力一拉,扣緊。然後她把用過的碘伏棉片扔進垃圾袋,抬起頭看著他,語氣平靜:“你要聽實話還是安慰。”

“實話。”

“擴大了約百分之十。關節內出血說明有微小的軟骨碎片在摩擦中脫落。這不是抽液能解決的問題。你需要關節鏡手術——不是現在,但必須在這次行動結束後儘快安排。維克托認識一個在安曼開診所的俄羅斯裔骨科醫生,他可以在兩週內完成全部術前準備。”

“兩週後給我放個假。”天罰站起來,把左腿踩在地上試了一下承重。抽液後膝關節的脹痛從針刺般銳利退回到了鈍麻的酸脹,他在毒牙面前走了幾步讓她確認步態沒有代償性傾斜,然後走到松木長桌前。

錨點站在長桌另一端。他剛才在暴雨中重新佈置了巡邏車通道的M18A1定向雷陣列——兩枚定向雷用防水膠帶密封了引信介面,鋼珠扇面覆蓋了從營房區到跑道之間的全部路面寬度。他把M4A1的M203榴彈發射器拆下來放在桌上,正在用匕首尖清理發射管內側的積碳。他的動作不急不緩,但每次用匕首刮過膛線凹槽時手腕的力度都比平時更大。右耳聽力損傷讓他在暴雨後的寂靜中聽到的所有聲音都像是隔著一層水膜——模糊、扭曲、方位感失真。但維克托在短波電臺裡的聲音是清晰的,佐藤健一從旱溝底部發回的叩擊訊號是清晰的,靜默在廢墟掩體裡報出暗哨位置時的聲音是清晰的。所以他還能繼續指揮外圍支援組。

但他不認同天罰剛才在暴雨中做的決定。

匕首尖在發射管內側刮過最後一圈,錨點把匕首插回靴鞘,抬起頭看著天罰。“暗哨己經暴露了。他們的值班室現在應該己經知道了有人在旱溝出口附近滲透。如果我們趁暴雨結束前強攻外圍哨所,現在馬爾科的PKM己經壓制了至少一個哨塔。”

天罰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長桌前,把維克托那本泛黃的手寫戰術筆記翻到折角的那一頁——那一頁是維克托在冰巢最後一晚寫的,用紅墨水標註了黑水沙蛇訓練營指揮官的心理側寫分析。他把筆記攤在桌上,用指尖點在紅墨水最密集的那一段。

“維克托在科索沃礦區截獲的科瓦奇加密電文裡有這個人的代號——蝰蛇六號。前美國陸軍三角洲部隊副指揮官,1996年退役後被黑水招募,負責所有中東戰區私人安保合同。他在科索沃的表現被黑水總部評定為‘戰術決策冷靜但過於依賴預設防禦方案,對非對稱滲透缺乏應變能力’。圖茲拉化工廠和布達佩斯伺服器機房被摧毀後,黑水總部把他從巴爾幹調到了安巴爾省,負責沙蛇訓練營的全面防禦。科瓦奇在白沙瓦遙控,但實際地面指揮權歸蝰蛇六號。”天罰的手指移到筆記下一行,“維克托對他的戰術偏好做了詳細分析——他習慣在防線外圍佈置多層暗哨,暗哨暴露後不會立刻拉響警報,而是讓暗哨撤出陣地,同時調動預備隊填補暗哨暴露造成的火力空缺。他的邏輯是:如果你發現了敵人的暗哨,你會以為你己經摸透了敵人的防線。但你摸透的只是他故意讓你看到的第一層。真正的防線在你看到的那層下面。”

錨點沉默了很久。他低頭看著維克托那段紅墨水標註的心理側寫,左耳朝向天罰,右耳只能聽到廢墟外風吹過駱駝刺叢的細微沙響。“你的意思是我們應該繼續潛伏,不碰那層暗哨暴露之後的防線,等蝰蛇六號主動調動預備隊、暴露真正的防線弱點之後再動手。”

“不是等。是逼他犯錯。他在波斯尼亞被我們打穿了兩次防線——一次是圖茲拉化工廠,一次是諾維薩德廢棄汽車旅館。兩次都是因為他的防禦方案過於依賴預設節點,被我們用非對稱滲透繞開後整條防線就崩潰了。他是從失敗裡學到了教訓的人——這種人最容易犯的錯誤是什麼?不是重複舊錯誤,是在糾正舊錯誤的過程中產生新盲區。他現在的防禦方案是把主要兵力集中在電子戰方艙、地下機庫入口和首升機停機坪周圍,同時在營地外圍佈置多層暗哨,試圖把滲透者擋在防線之外。但他把重兵集中在這三個地方之後,就必然在其他方向留下缺口——彈藥庫、燃料儲存區、巡邏車通道和備用通訊中繼節點。這些缺口中至少有一個是他的防禦方案無法覆蓋的。我們要找的就是這個缺口。”

“你怎麼知道他一定有缺口?”

“因為維克托在筆記裡寫了。蝰蛇六號在三角洲部隊服役期間的後勤審計記錄裡有一條——他每次制定防禦方案都會低估燃料和彈藥儲備的保護優先順序。科索沃戰爭期間他負責保衛的一座北約後勤倉庫被科索沃解放軍用一輛裝滿炸藥的自殺式卡車炸穿了圍牆,原因是他把主要兵力全部放在了倉庫正門,彈藥堆放區只留了一組兩人巡邏哨。如果維克托的審計記錄準確,沙蛇訓練營的燃料儲存區和彈藥庫就是這條防線最薄弱的一環。”

松木長桌周圍重新恢復了安靜。馬爾科蹲在廢墟牆根下用匕首削著松木勺,聽到天罰唸完維克托的分析後他停下手裡的動作用塞爾維亞語感慨了一句關於老頭連審計記錄都不放過的話。盧卡從越野車引擎蓋上滑下來走到長桌前用義大利語問了一句需要我先去偵察彈藥庫和燃料儲存區嗎。天罰點頭讓他帶幽靈一起去,幽靈己經在旁邊將伯奈利的消音器從槍口旋下來檢查螺紋狀態,對盧卡說了句葡萄牙語,兩人並肩走向越野車開始準備偵察裝備。

佐藤健一靠在廢墟殘牆上把UMP45彈匣逐一退出來又壓回去。他剛才在旱溝底部剪斷最後一根震動感測器線纜時聽到了維克托關於暗哨暴露後不要強攻的分析,也聽到了天罰現在說的這一段關於蝰蛇六號心理側寫的推論。他沒有參與討論——滲透專家的任務不是參與戰術推演,是等指揮官決定了方向之後用自己的方式進入。他把彈匣插回彈匣井拉槍機上膛,對天罰說了句日語。錨點替所有人翻譯了核心含義:如果彈藥庫是防線最薄弱的一環,他可以在強攻之前先摸進去切斷備用電臺中繼線。

毒牙在天罰膝傷發作時始終站在旁邊沒有插話。她把急救包的拉鍊重新拉好用左手握著握力器緩慢地做指力訓練,然後走到松木長桌前,沒有說多餘的話,只是在他面前放了一杯從廢墟角落漏水瓦罐裡收集到的乾淨雨水。天罰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雨水冰涼但帶著石灰岩過濾後特有的微澀口感。他對著她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把杯子放回桌上,繼續在兵要地誌圖上標註佐藤健一說的備用電臺中繼節點位置。錨點把M203重新裝回M4A1護木下方,將剛才清理好的發射管推入閉鎖位,用左耳轉向天罰的方向,說了一句他和天罰之間己經重複過無數次的話——“你是對的。我保留意見。如果蝰蛇六號沒有像維克托說的那樣犯錯,我們就按原方案強攻。”天罰從地圖上抬起目光,看著錨點,然後拿起三稜軍刺在松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聲音在廢墟殘牆之間迴盪得很短——“如果他犯錯了,我們就從他犯錯的缺口切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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