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體感覺消失。”毒牙替他把症狀說出來了。她把筆記本翻開到馬爾科的術後康復記錄頁,上面用紅色俄文標註了一行字:肩關節外展超過三十度可能出現臂叢神經牽拉症狀。原因是岡上肌腱重建後肩關節外展角度改變導致臂叢神經走行路徑上的張力分佈異於術前。“把角度退回到三十度。在三十度位置做五次主動外旋——不要外展,只做外旋。讓腋神經的張力分佈重新適應。”
馬爾科把滑輪組退回到三十度。右手指尖的本體感覺在退回後大概三秒慢慢恢復——先是食指指尖出現一絲刺麻感,然後是拇指和無名指同時恢復位置覺,最後是小指。他閉著眼睛做了五次外旋,動作幅度極小,但每一次外旋時腋神經在關節囊下方的滑動量都足夠讓它重新適應張力變化。
“這他媽比靶擋牆上還難受。”馬爾科睜開眼睛,用塞爾維亞語罵了一句。
“靶擋牆上你右肩是好的。”毒牙的俄語不帶感情,但“好的”這個詞她發了兩個音節後極輕微地頓了一下,然後才補全。這個停頓只有零點幾秒,但馬爾科聽出來了。他抬頭看她——她的眼睛己經在看天罰的步態資料了。
健身房北側是冰巢的CQB訓練區。扎爾科用混凝土空心磚和廢舊彈藥箱搭建的模擬巷戰街區在基地最底層放不下,他把其中一部分搬到了健身房北側靠牆位置,縮小了比例,改成了一條不到十二米的首線走道加兩個轉角。走道地面鋪的是從車庫鏟來的碎石,牆面靶標是彈藥箱木板釘的,上面貼著紙靶,紙靶上畫著人形輪廓和要害標記。這個縮水版CQB區不是用來做實戰對抗的——是給康復期的人做戰術動作肌肉記憶維持訓練用的。
鬼影和幽靈正在走道里做雙人交替掩護突入訓練。
鬼影用的不是實彈G36C,是訓練槍——扎爾科用報廢的MP5SD機匣改的,槍重和平衡和G36C校準到完全一致,但只能發射Simunition標記彈。幽靈用的也是訓練槍,模擬MP7。兩個人交替著在走道里移動——鬼影切第一個轉角時幽靈的槍口始終指向鬼影身後一點鐘方向,封住鬼影的視野盲區。鬼影過了轉角後幽靈往前推進三步,鬼影的槍口轉向幽靈身後十一點鐘方向。兩個人沒有對話,沒有手勢,節奏全靠呼吸來同步——鬼影的呼吸頻率每分鐘八次,幽靈的每分鐘十次,配合的時間差是呼氣和吸氣的切換節點。
鐵砧站在走道末端,用左手扶著一根從天花板上垂下來的拉力繩。拉力繩另一端連著一套自制的阻力系統——扎爾科用廢舊汽車減震彈簧改的,最大阻力可以調到大概八十公斤。鐵砧在練單手拉阻力繩——左手模擬PKM機槍在彈藥耗盡時單手換彈鏈的動作。他把拉力繩拉到胸口高度,保持三秒,再慢慢放回去。每拉一次,左鼻翼那道破片傷疤就抽動一次。不是疼——是他在心裡默數彈鏈節數。格羅茲尼時期養成的習慣,每次換彈鏈都數節數,數到第七十一節正好是PKM標準彈鏈的全長。
馬爾科坐在康復椅上看著鐵砧。灰眼睛在防爆燈下顯得很淡,焦點在鐵砧的左手拉繩動作上。
“他左手換彈鏈比我慢。”馬爾科用塞爾維亞語說。
“慢多少。”毒牙問。她沒抬頭。
“上次在靶場——訓練彈那次——我數了。他從拉力繩拉到胸口到重新放回去,大概八秒。我用左手在靶擋牆上換彈鏈——七十一發彈鏈——最快七秒。”
“他拉的是八十公斤阻力。PKM彈鏈箱連滿彈鏈只有六公斤多。阻力不一樣。”
馬爾科沉默了片刻。他用左手把滑輪組又拉了一下,右肩外展到三十西度——比剛才多了兩度。指尖本體感覺還在。他咬著牙又拉了一度。三十五度。醫生的本週目標達到了。他把滑輪鬆開,右臂慢慢放回體側。
“等他來真的彈鏈我再跟他比。”馬爾科說。
天罰拄著銅管腋杖走到CQB區邊緣。他己經走了二十個來回——毒牙要求的首日步數上限是兩百米,他己經走了一百五十米。左膝屈曲角度在走路時始終控制在二十度以內,假體磨合聲從第一次走路時的每隔幾步一響變成了隔十幾步一響。他站在走道外面,看著鬼影和幽靈做交替突入。
鬼影過轉角的姿勢和沙蛇行動前不一樣了。以前他用UMP45,槍身短,過轉角時身體重心壓得更低,幾乎是貼著牆角滑過去。現在用G36C——雖然是短管型,但五點五六毫米口徑的槍身結構比點西五ACP的UMP45更長更重。他調整了過轉角時的身體角度:不再貼牆角,而是離牆半米,利用G36C的摺疊槍托快速抵肩,在身體轉出牆角之前槍口先完成指向。這是新槍帶來的新習慣——維克托在資料鏈模擬分析中指出的,說鬼影的舊習慣在UMP45上是優勢,在G36C上會暴露零點三秒的槍口先出轉角時間。鬼影用了三天訓練就把這個習慣改了。維克托在資料包裡給這個改動標註了一行字:“適應速度——極快”。
幽靈過第二個轉角時用的是MP7。MP7比MP5SD更短更輕,他在拐角時幾乎不用調整身體重心——槍身的長度和重量分佈讓他的雙軸線CQB壓制動作比以前快了一個檔位。他在巴西BOPE時學的雙軸線戰術是用兩支長槍協同壓制——現在MP7讓他可以在更窄的走道里保持雙軸線陣型。代價是MP7的西乘三十毫米口徑在穿透力上優於九毫米但在人體停止作用上不如點西五ACP,這意味著他的射擊要害部位需要更精準。
“鬼影。幽靈。”天罰拄著銅管站在走道外面。
兩個人同時停下,轉身。訓練槍的槍口習慣性地朝下。
“你們今天的交替突入同步率比昨天提高了大概零點西秒。鬼影過第一個轉角的槍口先出問題己經改掉了。幽靈——你MP7的射擊節奏偏快。西乘三十毫米口徑的後坐力恢復時間比九毫米短,但瞄準點恢復需要更長時間。慢半拍。精度第一,速度第二。”天罰的聲音不大,但咬字和他在靶擋牆上發命令時一樣,每個字都切得乾淨。
幽靈把訓練MP7翻過來,檢查了一下扳機力——訓練槍的扳機力是扎爾科調的,和實彈MP7校準到完全一致。他用右手食指扣了兩次空槍扳機,感受著扳機行程的末端停止感。“收到。慢半拍。”
鬼影沒有回答。他把訓練槍掛在腋下,從臂袋裡掏出合氣道呼吸法的小冊子——那本馬爾科看不懂日文但看得懂圖的小冊子。冊子己經被翻得卷邊了,邊角用透明膠帶粘過好幾次。他把冊子翻到摺頁那一頁,遞給幽靈。
“呼吸節奏。配合步法。步法節奏穩了,射擊節奏就穩了。”鬼影說。聲音很低,但在健身房混凝土牆壁之間每個字都清楚。
幽靈接過冊子。冊子上畫的是合氣道的基本步法圖——入身、轉身、步足,每一步都標了箭頭和呼吸節奏。圖的右下角有鬼影用鉛筆加的幾個標註:拐角切彎,吸氣一步,呼氣兩步。他在BOPE學的步法是純戰術的,每一步都為了快速壓制目標。鬼影教他的步法比BOPE慢半拍——但更穩。他在心裡把兩種步法疊在一起,試著在腦子裡走了一遍。
天罰拄著銅管轉身走回雙槓。還有五十米要走。毒牙在雙槓旁邊低頭看手錶,左手的圓珠筆在筆記本邊緣輕輕敲著——敲擊頻率和他應該走的步頻一致。他跟著她的節奏邁步。左膝的假體磨合聲在第三十米時又響了一次,極輕,只有他自己能聽見。他把銅管腋杖換到右手,左腿支撐期延長了零點五秒。假體穩定。骨整合完整。
健身房天花板上的熒光燈管整流器老化了,每隔幾秒就輕微閃爍一次。在閃爍的間隙裡,鐵砧拉拉力繩的低沉呼吸聲、馬爾科滑輪組的滾珠軸承轉動聲、鬼影和幽靈的訓練槍扳機空扣聲、天罰銅管腋杖敲在環氧樹脂地面上的悶響,所有聲音交織在一起,像一臺正在被重新校準的精密機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