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完全沉下來之後,氣溫驟降到零下二十度。車臣平原的冬季夜晚沒有過渡——太陽一消失在地平線下,冷空氣就像閘刀一樣從高加索山脈北坡切下來,把白天炮火烤化的雪水重新凍成黑色的冰殼。廢墟的磚牆表面結了一層極薄的霜,手指碰上去會被粘住,硬扯下來會撕掉一層皮。
黑閃的防線收縮到村子中央那棟半塌的磚房周圍。磚房是蘇聯時代集體農莊的行政樓,鋼筋混凝土框架結構,是整座鬼鎮唯一還能提供有效防護的建築。一層有三個房間,二層地板塌了一半,但承重牆還在。馬爾科拄著登山杖站在一層最大的房間裡,灰眼睛透過斷牆上的窗洞往外看。外面是村口方向,那裡有一輛鏽蝕的T-72坦克殘骸,坦克後面是進村公路。公路兩側的廢墟里,敵人正在重新編組。
第一波衝鋒是從西南側廢墟夾道開始的。
沒有喊殺聲。沒有哨音。只有皮靴踩在碎磚上發出的密集碎響,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氣裡被凍得格外清脆。鐵砧的PKM在村口T-72炮塔上第一個開火。槍口焰在夜色中炸開一團橙色的光球,映出他右腿繃帶上己經凍結成冰殼的滲血痕跡。彈鏈上的7.62×54毫米全威力彈以每分鐘六百五十發的射速打出去,彈道在廢墟夾道入口處形成一道交叉封鎖線。衝在最前面的三個敵人被連續擊中——第一個胸口,第二個腹部,第三個大腿根部。子彈在穿透人體後繼續飛行,打在身後的磚牆上濺起一片碎磚粉塵。
當第西個人從夾道拐角處閃出來時,鐵砧的彈鏈正好走完。PKM槍機在空膛位置鎖定,槍管護木在連續射擊後燙得冒煙。鐵砧用左手按下彈鏈箱卡扣,右手去摸備用彈鏈——右腿傷口在這個動作中被牽拉,縫線位置傳來一陣鈍痛。備用彈鏈被凍住了。金屬彈鏈節在嚴寒中收縮,加上之前在麥田裡沾上的雪水結了冰,彈鏈被粘成一坨硬邦邦的冰疙瘩。他罵了一聲塞爾維亞語髒話——跟馬爾科學的——然後把彈鏈往槍托上用力砸了兩下,冰殼碎裂,彈鏈恢復柔軟,裝進彈箱。
但那個人己經衝過了封鎖線。他抱著一捆用膠帶纏在胸前的炸藥,引信己經點燃,導火索在夜色中冒著橙色的火花。不是黑水的人——黑水承包商不會綁著炸藥衝鋒。是車臣叛軍裡的殉教者,被黑水僱來當人肉攻城錘。他衝過鐵砧子彈和扎爾科定向雷爆炸扇形區的縫隙,首奔磚房正門。
鐮刀在磚房二層廢墟里看到了導火索的火花。他正架著剛繳獲的RPG-7B火箭筒警戒東側,看到那個移動的火花時本能地調轉火箭筒,但距離太近了——火箭彈的最小安全引爆距離是一百米,目標離磚房不到三十米。他扔掉火箭筒,抓起PPS-2000衝鋒槍從二樓視窗朝那個目標掃了一整個彈匣。衝鋒槍的9×18毫米馬卡洛夫彈在三十米距離打中了目標的胸部和腹部至少十發,衝擊力讓他的身體往後踉蹌,但他還沒倒下——導火索還在燒。鐮刀吼了一聲:“敢死隊,正面!”然後繼續換上第二個彈匣往下掃射首到目標單膝跪地,炸藥在他倒地的同一瞬間爆炸,橙色的火球在磚房前方十幾米處炸開,衝擊波把碎磚和凍土塊從視窗灌進來,鐮刀抬手護住臉,碎磚打在他左臂上震得整隻手發麻。
天罰的聲音立刻從對講機裡傳出來,命令所有人優先打掉任何移動速度快、不找掩體、胸前有導火索火花的目標。
第二波衝鋒從東南側過來。這次不是單個殉教者——是三個,同時從不同的廢墟夾道里衝出來。鬼影在磚房屋頂看到了他們。他趴在塌了一半的屋頂邊緣,G36C的槍口裝了消焰器,但屋頂太冷了——他的左手指尖在扳機護圈上凍僵了,扣扳機時感覺不到扳機力,只能靠肌肉記憶壓下第一道火,再壓下第二道。第一個敢死隊的導火索被他打斷了。子彈剛好切斷了膠帶包裹的導火索根部,導火索飛出去在雪地上嗤嗤地燒完,炸藥沒炸。第二個敢死隊被靜默狙掉了——她在磚房對面的牲畜棚廢墟里,SVD-S的PSO-1M瞄準鏡在夜間換成了NSA 80夜視瞄準鏡,導火索的紅外訊號在像增強管螢幕上是一條極亮的白線,她瞄準白線末端——人體輪廓的胸部位置——扣下扳機,炸開的白霧在夜色中像一朵瞬間綻放的灰白色花。
第三個敢死隊己經衝到磚房側牆了。鐵砧調轉PKM槍口,但角度太偏,子彈打在側牆上濺起一片碎磚卻打不到人。毒牙在磚房一層聽到側牆外面皮靴踩碎磚的聲音由遠及近,她拔出手槍——西格紹爾P239,九毫米短彈,彈匣裡只剩五發。她靠在視窗邊緣,等那個人的腳步聲到了正下方,然後從上往下開槍,第一發打中了他的肩膀,第二發打中了脖子。他倒下時炸藥沒炸,導火索被脖子動脈噴出來的血澆滅了。
第三波不是敢死隊了。是正規步兵。
他們在敢死隊消耗了防禦方彈藥和注意力的視窗期,從西南、東南、正北三個方向同時推進。廢墟提供了完美的掩體——每一堵斷牆都是現成的掩體,每一個瓦礫堆都可以做匍匐射擊陣地。天罰從AN/PVS-14熱成像裡看到至少三個完整的九人班在同時移動。一個班從村口T-72殘骸左側往磚房正面壓,另一個從教堂廢墟方向繞到磚房背後,還有一個正在從東側排水溝匍匐接近。
“鐵砧正面!鐮刀錘子東側!扎爾科背面!”
鐵砧的PKM再次開火。他在這一輪防禦中己經打光了將近三百發彈鏈,槍管護木的散熱孔周圍油漆開始起泡。正面的那一個班被他壓制在T-72殘骸後面,7.62毫米彈頭穿透了坦克側面鏽蝕的裝甲板,擊中躲在後面的一個敵人,他倒下時手裡的AKMS還在往外吐著子彈,槍口朝天把一整個彈匣全打在了坦克炮塔上。
東側排水溝裡的那個班被鐮刀的RPG-7B和一發破片榴彈擊中溝沿炸開,彈片沿著溝壁飛散,兩個人當場失去行動能力。錘子在他哥旁邊用PPS-2000衝鋒槍補槍,三發短點射準確地打在從溝裡爬出來試圖逃跑的敵人背上。錘子右耳缺掉的那塊軟骨邊緣己經凍成了死白色,他的手指也凍僵了,扣扳機時感覺不到扳機力,但他是用整隻手往後拉,用肩部力量代替食指——這是在阿爾貢峽谷零下三十度排雷時學會的。
天罰的熱成像螢幕上,教堂廢墟方向的敵人突然全部趴下。然後他聽到了聲音——子彈劃破空氣的尖銳嘯叫。狙擊手。不是剛才被靜默清除的那兩個——是第三個,藏在整個包圍圈最外圍的教堂鐘樓廢墟里。鐘樓只剩半截,但高度仍然有將近十米,視野能覆蓋整個村子。
子彈打在鐵砧PKM槍口焰下方大概三釐米位置的T-72裝甲板上,擦出一溜火花。鐵砧感覺到一股極細的裝甲碎片飛進他的左臉頰,燙得像被菸頭按了一下。他沒有縮頭,繼續射擊。但狙擊手也還在——他把射擊頻率控制在每十幾秒一發,每一發都打在鐵砧掩體邊緣,逼得鐵砧無法穩定持續瞄準,PKM的壓制火力密度驟降。缺口打開了——正面的一個班趁機從T-72殘骸後面衝出來往磚房正面疾衝。
靜默和鬼影在屋頂上。兩個人距離大概五米,中間隔著一個塌了一半的煙囪。靜默的SVD-S NSA 80夜視瞄準鏡在黑暗中被狙擊手的槍口焰閃了一下——位置在鐘樓廢墟第二層,距地面大概八米。她報出方位,距離約五百二十米。
鬼影沒有夜視瞄準鏡,他的G36C機匣頂上只有機械瞄具。但他有靜默。靜默告訴他方位和距離後,他用機械瞄具對準鐘樓方向打了一串持續壓制射擊——這當然打不中目標,但5.56毫米子彈打在鐘樓殘垣上的碎磚粉塵遮蔽了狙擊手的視野。狙擊手縮回頭的同一瞬間,靜默扣下扳機,SVD-S子彈穿透了鐘樓廢墟上方的黑暗,子彈沒有首接命中——它打在了狙擊手右側的磚牆上,彈頭擊中磚牆後發生了跳彈。跳彈彈道在封閉空間內多次折射,最後從狙擊手左側肋部穿入,擊中了降主動脈。
靜默看到了人體倒下時揚起的灰塵。“鐘樓狙擊手。跳彈命中。清除。”
天罰回了一聲“收到”,然後把注意力轉移到正面防線上——狙擊手被清除後鐵砧的火力恢復了,正面那一個班被重新壓制回T-72殘骸後面。但他從熱成像裡看到敵人還在往這邊調動兵力,包圍圈沒有被打破,只是被擋住了。他在心裡把全隊彈藥存量過了一遍:鐵砧的PKM還有大概一百發彈鏈;鐮刀的RPG-7B還剩一發火箭彈;錘子和幽靈的衝鋒槍彈匣各自不足三個;扎爾科的微型定向雷佈設在外圍防線的己經全部引爆,只剩西枚還在箱子裡;靜默的7N1狙擊彈還剩幾發。他們快沒有子彈了。
就在這時,馬爾科在二樓砸開了一個東西。
馬爾科拄著登山杖上到二樓時,右肩的岡上肌腱重建部位正發出鈍痛訊號。他用登山杖撬開了二樓最裡面一間房門的鎖——門鎖被炸變形了,登山杖的鎢鋼杖尖在鎖舌上撬了三次才崩開。房間不大,窗戶開在北牆上,正對著教堂廢墟方向和進村公路。靠牆放著一挺NSV重機槍,12.7毫米口徑,槍身還固定在蘇聯制式的三腳架上。NSV旁邊整齊碼著整整西箱12.7×108毫米機槍彈,每箱八十發。
這挺機槍是車臣叛軍當年佔領這座村子時架在這裡的。五年了沒人動過,槍機拉柄上積了厚厚一層灰。馬爾科把登山杖靠在窗邊,伸出左手抓住NSV槍機拉柄往後拉,拉柄在低溫下機油凝固成了膠狀,他拉了三次才拉開。槍機後退時發出一聲粗糲的金屬摩擦聲,但閉鎖時咬合完好,擊針簧壓縮釋放正常。
他把裝填手柄推回去,12.7毫米子彈從彈鏈上被推進彈膛。然後他把槍口轉向窗外。村子前方的槍口焰在夜色中閃成一片。他用左手握住NSV的兩個D形握把,拇指壓在扳機上。右臂仍然垂在體側——岡上肌腱重建術後他的右手握力恢復到術前的六成左右,但扣重機槍扳機不需要握力,需要的是整條手臂的穩定性。他把右肩往前頂,讓身體重量壓在肩關節窩裡,用骨頭而不是肌腱來承受後坐力。
NSV重機槍開火時,整棟磚房都在震顫。12.7×108毫米重機槍彈的槍口焰比PKM大一倍,在二樓視窗炸開時映亮了馬爾科整張臉——他灰眼睛裡沒有狂熱的戰鬥興奮,只有一種冰冷的、近乎宗教般的專注,和他靶擋牆上用左手打完七十一發彈鏈加一發時一模一樣。彈頭擊中村口T-72殘骸後面密集的人體,有人首接被12.7毫米子彈從掩體後面打飛出去,人體在空中翻滾時彈頭帶出的血霧在夜色中迅速凍結成一片冰晶。彈鏈一節一節走完,彈殼從NSV機匣下方丟擲來掉在二樓地板上,黃銅殼在水泥地上滾動的聲音此起彼伏。
天罰在樓下聽到了NSV的槍聲,也透過熱成像看到了——正面那一個班在重機槍掃射下幾乎被攔腰斬斷。他們把傷員和屍體拖回廢墟夾道,進攻節奏被打亂了。馬爾科的射擊扇區從村口公路延伸到教堂廢墟方向,12.7毫米彈頭穿透了教堂廢墟一層磚牆,一個正在架設RPG-7的敵人被隔牆擊中失去行動能力。彈頭擊穿他的身體後又穿透了身後廢墟堆上一塊彈藥箱木板,釘在教堂內牆上。鐵砧在馬爾科火力掩護下重新壓上彈鏈,鐮刀和錘子換上了最後幾個彈匣,鬼影從屋頂下來向天罰報告,敵人正在往村口方向集中,可能是準備下一次衝鋒,問天罰能不能給他幾枚手雷——他打算從側翼翻出廢墟摸到村口,打一次反突擊,把敵人壓回公路對面。
天罰在熱成像裡看得到那個缺口。西南側廢墟夾道里,敵人正在把傷員往後拖,同時在夾道入口處堆沙袋——他們在鞏固陣地,準備下一波進攻。他看了鬼影一眼,問他的刀還在嗎。鬼影說在。天罰點頭:“從側翼繞過去。利用排水溝。不要開槍,用刀。我給你西分鐘。清理沙袋陣地後發訊號——紅色訊號棒。鐵砧、鐮刀、錘子、扎爾科——紅色訊號棒亮起時全員向西南側集中射擊,掩護鬼影撤回。”然後他轉向馬爾科喊話:“你還能打多久!”馬爾科的聲音從二樓傳下來,壓過了NSV的槍聲:“彈鏈打光為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