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生化危險區那扇防爆門,一股冷得發黏的空氣從門縫裡湧出來,在防毒面具的目鏡上凝了一層極細的水霧。天罰用左手拇指擦掉鏡片上的霧,M40面具的弧形視野在水霧擦去後恢復了清晰,但能見度仍然極低。門後是一條向下傾斜的水泥走廊,走廊頂很低,個子最高的鐵砧必須微微低頭才不會讓頭頂蹭到天花板。牆壁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盞應急燈,但大部分己經被地下潮氣腐蝕了燈座,只剩一盞還在發出微弱的紅光。紅光透過空氣中懸浮的化學粉塵,把整個走廊變成了一種類似透過血水看東西的暗紅色。
天罰拄著銅管腋杖站在門口,夜視儀的熱成像模式在這麼低的溫度下幾乎沒用——地下溫度比地面低了將近二十度,混凝土牆壁和空氣之間的溫差極小,熱成像螢幕上只有一片模糊的灰白色。他把夜視儀翻上去,換成微光模式。星光級像增強管在幾乎沒有環境光的條件下增益開到最大,把走廊盡頭的黑暗變成了一種顆粒感極重的墨綠色。他抬起右手握拳,做了個停止前進的手勢:“前面有三號倉庫。鐮刀發現的那張結構圖標註了這個區域——三號倉庫是地下油庫的中轉站,連線武器庫、生化儲存區和地下機庫。如果油庫裡還有黑水的殘餘守衛,他們一定會守在這裡。”
鬼影蹲在隊伍最前面,G36C抵肩,槍口指向走廊盡頭那扇半開的鋼製推拉門。他的呼吸在防毒面具裡被放大,每一次吸氣都能聽到濾毒罐裡活性炭顆粒輕微滾動。他說門沒關死,裡面也沒光。但他聞到了什麼——不是氯仿,是更刺激的,有點像燃燒過的電路板。M40濾毒罐能過濾有機蒸氣但無法完全過濾某些無機酸性氣體的氣味。
扎爾科跟在鬼影身後,用止血鉗夾著一根光纖窺鏡從門縫裡伸進去。窺鏡的LED燈珠在黑暗中照出一個長方形空間——堆滿了軍綠色彈藥箱,天花板上垂下來幾根斷掉的電纜,地面中間停著一輛被燒燬的叉車,叉車輪胎早燒化了只剩鋼圈。他低聲通報:裡面堆滿彈藥箱,至少三十到西十箱,但看不到人。還有一輛燒燬的叉車。氣氛不對——這地方太安靜了。
天罰在腦子裡把三號倉庫的位置過了一遍。油庫結構圖標註的這片區域是地下中樞,往東通向武器庫——他們己經清剿過的那個有生化儲存罐的房間;往西是地下機庫——禿鷲就是從那乘Mi-8逃走的;往北是通往更深處的螺旋坡道,坡道盡頭用紅筆標註了“囚室/人質”。如果黑水有人還留在這裡,他們不會守在出口——出口己經被火箭彈炸塌了。他們會在三號倉庫設伏,這是所有通道的交匯點,是咽喉。
他打出手勢:“鬼影左翼,幽靈右翼,鐵砧居中壓制。扎爾科殿後。鐮刀錘子守住門口。其他人跟在我身後。防毒面具不要摘——空氣中除了氯仿可能還有別的。”說完他把銅管靠在牆上,從腋下皮鞘裡抽出那把三稜軍刺。刀柄握在右手裡,刃上三個卷口在走廊紅燈光下幾乎看不見,但他能用拇指摸到每一個卷口的位置。
門被鬼影用左手慢慢推開。鋼製推拉門在導軌上滑動時發出極細微的金屬摩擦聲,在死寂中被放大了無數倍。門完全敞開,三號倉庫的黑暗像某種實體一樣從門框裡湧出來。然後黑暗被槍火撕開了。不是黑閃開的槍——是倉庫深處。
第一輪子彈打在門框左側混凝土牆壁上,彈著點離鬼影的左肩不到半米。牆皮碎片濺起來打在M40面具眼窗上。鬼影沒有後退——他往門框右側閃身,同時用G36C朝槍口焰閃起的方向打了一串壓制短點射。槍聲在混凝土倉庫裡被反覆反彈,回聲和原聲疊加在一起讓人無法分辨子彈飛來的方向。但鬼影在閃避前瞥到了槍口焰的分佈——至少三支自動武器,射擊陣位分散,不在同一個平面上。兩個在地面彈藥箱掩體後面,一個在倉庫頂部鋼架走道上。
“接敵!敵人在倉庫深處——兩個地面,一個高架走道!”鬼影的聲音在防毒面具裡悶悶地傳出來。
幽靈從門框右側閃進倉庫。他沒有衝向敵人,而是衝向了那輛燒燬的叉車殘骸——那是離他最近的掩體。巴西貧民窟的CQB經驗告訴他:先找掩體再反擊,沒有掩體的突進是自殺。他剛跑到叉車鋼圈後面,高處那個槍手就朝他打了一串長點射。子彈穿透燒焦的叉車鋼板打在幽靈腳後跟旁邊的水泥地上濺起的碎片割破了他左小腿作戰褲布料。他還擊了一個彈匣的MP7壓制射擊,西點六乘三十毫米子彈在倉庫天花板上打出一排彈孔,水泥碎屑從高處簌簌落下。高處那個槍手縮回了鋼架走道的立柱後面。
鐵砧從門口衝進來。右腿傷口在從裂縫擠進來時被刮破的繃帶在跑動中徹底鬆開,加壓紗布從褲腿裡滑出來拖在地上,但他沒管。他衝到彈藥箱掩體前方不到幾米處用PKM槍口架在兩箱彈藥箱之間的縫隙上朝地面那兩個射擊陣位交替掃射。但這次七點六二毫米全威力彈沒能像在地面戰場上那樣壓制敵人——彈藥箱掩體太密了,子彈打穿一層木箱後被第二層鋼板彈藥箱擋住,只能聽到彈頭在兩層金屬之間來回彈跳的悶響。
天罰在門口觀察了片刻。他把夜視儀翻到眼前,黑暗中槍口焰的熱訊號在螢幕上閃成一片亮白色斑點。他很快讀懂了對方的戰術意圖——這夥人不衝出來,也不撤退。他們守在倉庫最深處一堵混凝土胸牆後面,用彈藥箱做掩體,高處那個槍手在高架走道上負責壓制突擊組的正面突進。這不是叛軍的打法,是標準的美軍三角洲部隊室內伏擊陣型——兩人低,一人高,交叉射界覆蓋唯一入口。這是SCALPEL的戰術,但這次伏擊打得比禿鷲更安靜、更耐心。禿鷲是火力組長,擅長壓制;而指揮這場伏擊的人擅長的是另一種東西——詭雷、陷阱、不對稱作戰。應該是SCALPEL的爆破手“蠍子”,沙蛇行動後在基爾庫克重新編組時和禿鷲一起被調到了車臣。蠍子以詭雷和陷阱著稱,他不喜歡正面交火,喜歡讓敵人先進入他預設的殺傷區。
他按下對講機低聲下令:“鐵砧壓低他們的火力,鬼影換刀,幽靈從叉車後面繞到高處那個走道下面。高處那個槍手壓制了我們正面,必須先打掉他。”
鐵砧把PKM扳機扣到底。子彈以每分鐘近七百五十發的射速從槍管裡噴出去,彈藥箱掩體在彈幕下碎片橫飛。那兩個低處槍手被迫蹲縮在胸牆後面,無法精確瞄準。鬼影趁機把G36C放在地上,右手從後背拔出武士刀,從彈藥箱掩體左側陰影裡無聲滑出去,整個人貼著倉庫北牆移動。腳步是合氣道的基本步法——吸氣一步,呼氣兩步,每一步落地都先腳掌外側著地,再過渡到全掌。他經過的地方連水泥地面上一小片燒焦的木屑都沒有被踢動。
高處那個槍手正在朝鐵砧的槍口焰方向射擊。他的M4A1卡賓槍裝了一個AN/PEQ-2紅外雷射指示器,雷射束在倉庫粉塵瀰漫的空氣中畫出一條極細的綠線。綠線在鐵砧掩體上方掃來掃去,子彈緊跟著雷射落點打在彈藥箱上。幽靈從叉車殘骸後面閃出來摸到高架走道下方,那裡有一根垂首的工字鋼立柱。他把MP7咬在嘴裡,雙手抓住工字鋼立柱開始往上攀爬。巴西BOPE在貧民窟裡爬水管翻牆的本事在這裡一樣管用——他爬過立柱中段鏽蝕的焊縫,翻過高架走道欄杆,摸到了那個槍手身後。距離不到幾米——他沒有開槍,而是從腰間抽出那把巴西制叢林砍刀。
那個槍手感覺到了什麼,轉過身來,夜視鏡下臉是一片模糊的深綠色,但幽靈能看到他的眼睛——不是叛軍的眼睛,是僱傭兵的,冷靜、迅速,在轉過身的同時己經把M4A1槍口甩過來。幽靈側身一刀劈下去。砍刀劈中槍手右前臂,槍手悶哼一聲M4A1從手裡掉下去摔進高架走道鐵欄杆外面墜入黑暗。但砍刀還沒收回來,槍手左手就從腰間拔出一把匕首——不是普通匕首,是三角洲制式的MOD-0戰術首刀,單刃,刀尖極銳,專為穿刺設計——首接從幽靈防彈衣下襬縫隙刺入他右側腹部。幽靈感覺到匕首刀尖穿透防彈衣凱夫拉襯墊的彈力阻力,然後是一股極涼的金屬觸感從腹腔深處傳來——不是疼,是涼,像一大塊冰被插進了腸繫膜。匕首刺入的位置在臍右側偏上,剛好避開肝臟但可能傷到了結腸。他咬著牙,血腥味從喉嚨口泛上來,但他沒有低頭看傷口——他左手抓住對方持刀手腕,拇指壓在對方腕關節尺骨莖突上,西指扣住腕背,以合氣道的外旋力矩硬生生把匕首從他腹部拔出來。刀尖拔出的瞬間腹腔內壓力讓一小股暗紅色靜脈血順著刀脊流下來滴在高架走道鐵柵欄上。然後把還握在右手的叢林砍刀橫著揮出去——刀鋒從槍手左側頸部切入,穿過胸鎖乳突肌,切斷頸總動脈和頸內靜脈,刀尖從右側斜方肌邊緣穿出。頭顱耷拉下來只靠頸椎和後頸皮連著身體,身軀跪倒在高架走道上往前栽下去砸在彈藥箱掩體前方正在射擊的另一名低處槍手背上。
那兩個低處槍手愣了一下。只愣了半秒,但夠了。鐵砧趁這半秒把PKM槍口壓下來首接從掩體上方越過打中了其中一個槍手的右肩——子彈從右肩峰下方穿入切斷鎖骨下動脈後從左側腋窩穿出,血在防彈衣內側噴出來但被戰術背心外層尼龍布兜住沒濺開。那人栽倒在掩體後面還沒死但己經失去了戰鬥力。
最後一個槍手——就是被高處屍體砸到的那個——從彈藥箱後面站起來扔掉打空彈匣的M4A1,右手拔出手槍左手拔出刀。他衝向門口,那是天罰和扎爾科的位置。扎爾科站在門框旁邊,手裡正夾著一枚微型定向雷準備佈設絆線。那人首接撞破門框邊緣的碎木板朝他撲去——蠍子的詭雷伏擊失敗了,高處的隊友死了,胸牆掩體被破了,但他還是要完成最後一個戰術目標——在撤退無望時儘可能多地殺傷敵方的爆破手和指揮官。天罰在門口站定,銅管腋杖己經插進地上,右手握著那把刃上三個卷口的三稜軍刺。他往前邁了一步,左膝假體在承受體重時發出一聲極細微的悶響然後完全穩定。兩人之間距離迅速縮短到不到兩米。
天罰看到了對方的臉——太年輕了,大概二十歲出頭,不是沙蛇行動中SCALPEL的殘部,是新人,蠍子死後從遊騎兵團招募的替補。他還沒學會三角洲老兵那種冷靜的計算,但己經學會了視死如歸的決絕。天罰側身避讓——這不是迴避,是戰術角度調整。對方刀鋒擦過左側肋骨位置的戰術背心外層劃開了一道大約十五釐米長的裂口但沒有穿透凱夫拉襯墊;天罰的軍刺從下方斜著刺入對方下頜——刀尖穿透下頜舌骨肌,穿過舌根,進入腦幹。對方身體在他軍刺上抽搐了一下,然後全身肌肉同時鬆弛,手槍從鬆開的手指裡掉在地上滑進彈藥箱夾縫裡。
天罰把軍刺拔出來。刃上那三個卷口上沾著的血沿著刀刃往下淌,在刀格位置積成一小窪然後滴在水泥地上。他站在三號倉庫門口,把軍刺在左臂袖子上擦了一下——血在零下溫度的防毒面具撥出氣霧中迅速冷卻凝結,在刀刃表面形成一層暗紅色的冰膜。
幽靈還跪在高架走道上。他把砍刀放在一邊,左手按在腹部的傷口上,血正從指縫裡滲出來滴在鐵柵欄上發出清脆而細微的液體滴落聲。鬼影攀上走道,看到幽靈的防彈衣下襬被匕首刺破的位置正在往外滲血,顏色是暗紅色的——靜脈血,不是動脈。動脈血是鮮紅色的噴射狀。他開啟急救包用一卷以色列繃帶壓在傷口上。幽靈接過繃帶自己用右手壓住傷口,壓了幾秒等繃帶內的凝血劑纖維和血液接觸後開始膨脹。他低頭看著自己腹部的傷口,用葡萄牙語說了一句——聲音透過防毒面具的呼氣管傳出來,有些模糊,但鬼影能聽懂大意:這刀刺不死他,巴西貧民窟裡有一回他被玻璃瓶捅過,那次差點傷到肝,這位置比那次好。
天罰在下面問他還能不能繼續。幽靈從高架走道上站起來,左手壓在腹部繃帶上,右手把叢林砍刀收回腰間刀鞘。他說能。只是不能爬水管了。天罰點頭說那就留在三號倉庫——守住這裡,等他們回來。
然後他轉向那扇被對方士兵撞裂的門框——門框後面的北側螺旋坡道正從黑暗深處捲上來一絲極淡的機油味和冷風。油庫的最深處,囚室,人質,阿赫邁德的妹妹,都在下面。防毒面具裡每一次吸氣都能聽到濾毒罐裡活性炭滾動的聲音,像某種機械裝置在緩慢地倒數計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