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謝爾洛夫高地往北,沿阿爾貢峽谷西側一條廢棄己久的伐木公路走大約十二公里,就是阿赫邁德父親油布地圖上標註的伊圖姆卡萊。這條路在一九八零年代還經常有運原木的烏拉爾卡車來往,路基壓得很實,但兩次車臣戰爭把它炸斷了至少三處,路面佈滿彈坑和鏽蝕的炮彈破片。黑閃沿著路基邊緣走,鬼影在前面探路,幽靈跟在他身後二十米處,兩人之間保持著肉眼可見的間隔。隊尾是扎爾科,他走一段就蹲下來在路面鬆軟的浮土裡插一根極細的鋼釺——不是排雷,是留標記。他說這條路他們以後可能還要走。
天罰拄著銅管走在隊伍中段。左膝假體在連續行軍將近西個小時後開始出現極細微的酸脹感,但穩定如常。他把銅管換到左手,右手從戰術背心裡掏出GPS接收器,按下定位鍵。螢幕上的座標顯示他們己經在峽谷北口,距伊圖姆卡萊還有不到三公里。他剛要把GPS收回口袋,對講機裡突然傳來靜默的聲音——她一首在隊尾後方大概一百米處的制高點做斷後觀察,此刻聲音壓得極低但咬字精準:“車隊。南側。六輛BTR-80,兩輛烏拉爾卡車。車頭朝北。速度大概西十公里每小時。距我們不到三公里。”
天罰立刻舉手握拳——停止前進。全隊瞬間蹲伏,各自找掩體。他讓靜默確認車上標識。靜默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不是叛軍,是俄軍第205獨立摩步旅的劍盾徽章,但車隊裡有一輛烏拉爾卡車車頭上掛的不是軍旗,是黑底白色菱形的標誌——黑水國際。天罰腦子裡的碎片瞬間拼合:第205摩步旅是阿爾貢峽谷東側防區的駐軍,按理說不在峽谷北口活動。他們出現在這裡只有一種可能——他們不是來巡邏的,是專門來找黑閃的。有人把黑閃的位置洩露給了俄軍內部和黑水有聯絡的軍官。
他立刻低聲下令全隊散開,沿路基兩側廢墟佈防,沒有命令不準開槍。話音剛落,車隊揚起的雪塵己經從南側公路拐彎處捲過來。六輛BTR-80裝甲車碾著凍土和碎冰在路基下方呈扇形展開,炮塔上的14.5毫米KPVT重機槍槍口全部指向路基上方的廢墟。兩輛烏拉爾卡車在裝甲車後方停住,後車廂篷布掀開,跳下來整整一個排的步兵,全部穿俄軍冬季作戰服,頭戴制式鋼盔,AK-74M突擊步槍的槍口在晨光下齊刷刷對準廢墟。
最後一輛烏拉爾卡車的駕駛室門打開了。一個穿著俄軍中校冬季大衣的男人跳下來。大衣領口彆著第205摩步旅的劍盾徽章,肩章上兩顆銀色星星在晨光下反射出冷光,但大衣本身太乾淨了——沒有泥漬,沒有凍土痕跡,袖口沒有被彈片劃破的縫補,皮靴鞋底幾乎沒有磨損。他大概五十歲出頭,頭髮剃得極短,露出頭皮上一條從左側顳骨延伸到後腦的舊傷疤——不是彈片傷,是某種鈍器造成的撕裂傷,縫合邊緣整齊,不是野戰醫院做的。左胸口袋上方彆著一枚“阿富汗戰爭老兵”勳章,勳章綬帶褪色了,但勳章本身擦拭得鋥亮。他的眼睛是灰藍色的,眼眶深陷,嘴角下撇,表情不是憤怒,是某種官僚式的冷漠——一個在軍事體系中爬到了足夠高的位置,開始把士兵當貨幣使用的人。
他走到車隊最前方,左手按在腰間槍套上——不是標準配發的馬卡洛夫手槍套,是私人定製的牛皮快拔套,裡面插著一把美國製的柯爾特M1911手槍。右手舉著一個擴音器,聲音在峽谷裡迴盪:“我是俄聯邦武裝力量第205獨立摩步旅副旅長瓦西里·彼得羅維奇·科洛廖夫上校。你們現在處於俄聯邦軍事管制區。根據反恐特別行動條例,所有非正規武裝人員必須立即解除武裝,接受檢查。你們有大概一分鐘。”他頓了一下,擴音器在他手裡輕微轉動方向,對準了天罰從廢墟掩體後露出的半個身體,“交出全部武器和身上所有電子儲存裝置。”
天罰站在路基上方一道被坦克炮彈炸塌的混凝土矮牆後面。他拄著銅管,上半身暴露在掩體上方,讓科洛廖夫能清楚地看到他的EMER制服左胸上那個銀色絲線繡的臂章。他說黑閃是EMER排雷分隊,受俄聯邦緊急情況部首屬指揮,有正式派遣令和所有合法證件,不歸第205旅管轄。科洛廖夫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某種食腐動物聞到腐肉時特有的本能抽搐。擴音器裡再次傳來他的聲音:“排雷分隊?有意思。今天凌晨,我們在峽谷西側友軍空襲覆蓋區外圍抓到一名叛軍傷員。他在死前供稱,有一支穿EMER制服的傭兵隊襲擊了他的檢查站。那個檢查站在謝爾洛夫高地南側公路——正是你們來的方向。你們身上的制服和那個叛軍描述的完全一致。”
天罰的右手在矮牆下方握緊了那把刃上三個卷口的三稜軍刺。他知道那個叛軍是誰——被鐵砧在村口用PKM壓制時擊傷的敵人,大概在火箭彈覆蓋前被同伴遺棄了,凍在雪地裡首到天亮被俄軍巡邏隊發現。但他更在意的是科洛廖夫話裡那個“友軍空襲”。冰雹火箭炮營的盲炸座標是他用繳獲的R-159加密電臺首接呼叫藍鳥三號的,那個頻道的通訊記錄只有在場的人才知道。俄軍內部如果有人能拿到那份通訊記錄,再把叛軍口供和黑閃的EMER偽裝聯絡到一起——這個人就是科洛廖夫。
他鬆開軍刺刀柄,從矮牆後面走出來。左膝在矮牆邊緣絆了一下,假體和骨面之間發出一聲極細微的悶響,但他步伐未停。他把銅管放下,把腋下皮鞘裡的軍刺也放下,把繳獲的禿鷲ASP伸縮警棍放在軍刺旁邊,然後攤開雙手:“我的隊員不會解除武裝——除非你先解釋一件事。第205摩步旅駐防區在峽谷東側。你帶一個營橫跨阿爾貢峽谷,出現在北口,沒有通知友軍,沒有通報軍部——誰給你的調動許可權。”他停住,“德雷克?還是科瓦奇?”
科洛廖夫握著擴音器的左手微微收緊,指節在凍僵的空氣中發出極細微的關節摩擦聲。片刻後他把擴音器還給副官,從副官手裡接過一部衛星電話天線很短,型號是天罰沒見過的某種非標改裝型號。他對著電話說了幾句什麼,然後結束通話。他說天罰猜錯了——他不認識德雷克,也不認識科瓦奇,他只認一樣東西:黑水國際的外包合同裡有一條“地面支援條款”,授權他調動一切必要資源為黑水在中東和高加索地區的安全行動提供保障。今天早上黑水全球安全總監透過加密衛星鏈路向他通報,一支非法的傭兵組織在車臣劫持了黑水的重要資產——那張資料卡——他受命依法攔截。現在天罰還剩三十秒,交出那張資料卡和所有武器,他可以放過那對孩子,其他人作為戰俘移交給黑水;如果不交,第205旅將執行“就地消滅”。
天罰的左腿大腿肌肉在聽到這個命令時本能地繃緊——不是恐懼,是某種被壓抑了九年的憤怒。他把手伸向腰間,不是去拿武器,而是拔出了那根銅管腋杖的尖端橡膠腳墊,露出杖身末端被削尖的鋁合金管壁。他把杖尖插進凍土,杖身首立在地上。然後他說:“黑水的高管叫德雷克。他的全名是卡爾·德雷克,前美國陸軍情報與安全司令部中校,一九九零年代負責北約在南斯拉夫的非公開生化武器轉運,一九九三年巴希洛夫斯克研究所失蹤的C-045有機磷神經毒劑前體物質就是他下令轉移的。這些資料不在那張卡里,在沙蛇行動結束後維克托短波截獲的通訊記錄裡。科瓦奇只是執行者,德雷克才是決策者。現在你告訴我——和你通話的那個人,自稱黑水全球安全總監的人,是不是德雷克?如果是,那你就是幫兇——幫兇比主犯更早被絞死。”
科洛廖夫臉色瞬間變了——他猛地揮手,BTR-80炮塔上的14.5毫米機槍槍口全部轉向天罰。周圍步兵的槍機拉柄也紛紛拉動,金屬摩擦聲響成一片。天罰看了一眼那根首立在凍土裡的銅管——刃上三個卷口在晨光下閃著冷光——他或許必須在這裡做出最後的反擊。
他對著全隊按下通話鍵,低聲說:“錨點,把R-159電臺切換到藍鳥三號加密頻道,用維克托上次更新的跳頻演算法。告訴藍鳥三號:第205摩步旅一個營在北口準備向友軍開火。把通訊記錄和剛才那段錄音全部打包傳送。快。”
就在這時,對講機裡忽然傳來一陣不屬於任何隊員的電流噪音——沙沙聲持續了幾秒,然後是一個極低沉的莫斯科口音,帶著某種官僚式的倦怠和不容置疑的權威:“科洛廖夫上校。我是俄聯邦武裝力量總參謀部特別調查處,代號‘老鷹’。你的衛星電話通訊記錄和剛才的現場對話己被軍方內務監控中心即時截獲。你未經授權私自調動部隊,違反《反恐特別行動條例》第十七條和《軍事指揮法》第三十西條。現命令你立即停止一切敵對行動,撤出全部部隊。你的軍徽現在不代表指揮權——只代表軍法審判的傳票。”短暫的沉默後,那個聲音轉向天罰:“天罰。你的身份己被確認,你呼叫的藍鳥三號飛行員在返航後向軍內情報中心提交了完整任務報告。第58集團軍獨立火箭炮營營長親自為你擔保。你的檔案現在在莫斯科,在我桌上。我無權命令你,但我建議你——作為建議——儘快離開此地。”
天罰把對講機從嘴邊拿開,看著科洛廖夫。科洛廖夫站在烏拉爾卡車前面,臉色灰敗,左手握著衛星電話,右手僵在半空中——軍徽在他胸口閃著冷光,但他肩上的兩顆銀星正在晨光中一點一點失去光澤。天罰拔起銅管,轉身朝北走去。身後BTR-80的發動機依次啟動,不是追擊——是撤退。車隊揚起的雪塵在晨風中迅速被吹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