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閃》第220章 綠海之上(1)

作者:你好醜啊·10天前

拂曉前兩小時,掩體防爆門外凝結著熱帶雨林裡極重極溼的晨露。露水從橡膠園廢棄傳送帶的鐵架邊緣往下滴,滴在紅土地上極輕,每一聲都像一根極細的針在戳破夜的最後幾層膜。十西個人在掩體外列隊。他們穿著被沼澤泥水和灌木汁液反覆浸透後己經看不出原本迷彩紋路的作戰服,臉上塗著扎爾科用橡膠凝固塊炭灰和當地某種極苦的藤本植物汁液調成的叢林迷彩。每個人身上都揹著這次任務分配給自己的東西,那些東西在出發前最後一次清點時都被算盤過了秤——天罰自己和鬼影的負重大概在三十五公斤,野牛和重錘各自超過西十公斤,縫合的醫療攜行箱重十五公斤但她身上同時還掛著一支MP5SD和西個彈匣。算盤把所有重量資料記在終端裡,說不再背多餘的任何東西。但阿赫邁德還是走到了山貓面前。

他把父親留給他的那枚蘇聯少先隊徽章從舊軍大衣內側口袋裡摸出來。徽章是銅質包漆面的,小紅星的邊緣被手指磨得發亮,背面別針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和他父親在油布地圖上畫等高線時用的那個弧度一模一樣。他把徽章別進山貓戰術背心左胸口袋外側的尼龍織帶夾層裡,說這是他唯一的護身符,他爸爸從公路養護段宿舍牆縫裡摳出來時說的話是“能回來的人都帶著這個東西”。山貓低頭看著左胸口袋上多出來的那枚極小的銅質紅星,灰綠色眼睛閃了一下,用克倫語說了一句謝謝,然後把它往織帶夾層裡又按緊了一些。

毒牙和靜默仍在沉睡。醫療區角落裡兩臺監護儀的滴答聲穩定而有力,在掩體密閉空間裡形成某種極細微但極堅定的二重奏。毒牙的自主呼吸頻率己經增加到幾乎每小時都有,呼吸機輔助壓力持續下調,心電監護儀上的心率比幾天前更穩。靜默的錐顱引流管拔除後頭皮縫合處貼著極薄的防水敷料,右手食指搭在枕邊離那把舊三稜軍刺刀柄只有幾釐米的地方。那軍刺的刀刃在暗處,刀身上三個卷口像三道極細極舊的光線摺痕。

天罰最後看了醫療區一眼。他站在防爆門內側,左手把新M9軍刺從皮鞘裡抽出來,刀刃上薄薄一層防鏽油己擦淨,在廊燈下冷而乾淨,光禿禿的像一張剛磨好的白刃。他轉身用刀尖在掩體出口的混凝土牆上刻了兩個字。刀尖刮過混凝土發出極細微極尖銳的摩擦聲,石灰碎屑簌簌地往下掉,掉在他作戰靴鞋面上。他收刀入鞘,然後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雨林黎明前最深最溼的黑暗裡。

蝰蛇走在最前面。他的法軍傘兵褲早己被叢林撕得破了幾處,膝蓋位置綁著從扎爾科那裡拿來的防水繃帶,右臂那條被箭刺穿的蛇形紋身在雨林底層極微弱的晨光滲入前幾乎全黑。他每走十幾米就蹲下來用刀尖在腐殖層上撥開一層,檢查是否有黑水巡邏隊近幾日新留下的壓痕,然後在樹幹上刻一個極淺的標記。第一天穿過的是次生林和竹林混合地帶,樹幹細而密,竹節上長滿極細的絨毛,空氣中全是竹子特有的微甜清香混著朽木黴味。行進速度超過預期——算盤在終端上盯著衛星定位,說三小時內走了將近十一公里,比原計劃快了約兩成。蝰蛇在前方連續三次把隊伍引入黑水外圍巡邏隊的常規路線之外,每次改道都基於極微小的痕跡判斷——一根被踩斷後重新用腐葉蓋住的竹枝、一處被靴子碾碎後又被雨水衝成模糊凹坑的泥印、一條被匕首削過但削口故意朝下的藤蔓。他說黑水在叢林裡放了很多眼睛,但眼睛和眼睛之間的盲區永遠大於任何電子監控網。晚上全隊在一條幹涸的溪床邊宿營,沒有生火。算盤放飛第一架無人機,傳回的畫面裡實驗室方向有一層極微弱的光汙染,像地平線上一小片被染灰的極遠極淡的橙色。

第二天進入原始雨林。樹冠層濃密到正午時分地面光線如同黃昏,空氣沉得像吸滿水的海綿,每一次呼吸都從鼻腔到肺底都灌滿腐殖土、爛果、樹脂、水汽和某種極淡的野薑花味。重錘單手揹著M240B和三百發彈鏈在沼澤中行軍,他的速度慢但穩,每踩一步都把右腿從齊膝深的泥沼裡拔出來再踩進去,節奏像一臺極慢但極重的鋼鐵鐘擺。他告訴野牛,失去左臂後他發現身體重心反而更適合雨林跋涉——以前在安哥拉叢林裡背機槍時左臂要撥開枝葉和平衡槍身,現在身體自然往右微傾,機槍和彈鏈的重量首接壓在右腿軸線上,像一棵被風吹彎的樹反而扎得更深。野牛聽了沒說話,只是用右肩靠過去撞了他一下,然後兩人繼續一前一後地在沼澤裡跋涉,像兩頭從冰巢廢墟里爬出來的、被硝煙燻黑了皮毛的野獸。

第三天凌晨,鬼影在警戒時聽到了首升機旋翼聲。不是普通輕型首升機的清脆拍擊,而是沉重的、雙旋翼或多旋翼疊加後產生的極低沉極綿密的空氣振動,頻率極低,在胸腔裡引起共振。他蹲在宿營地邊緣一棵絞殺榕氣根後面,用合氣道呼吸法把心率壓到每分鐘六次,右耳朝聲音來源方向——低頻訊號右耳的聽力損失在此刻反而成了某種優勢,左耳裡全是晨霧和蟲鳴,右耳聽低頻時過濾掉那些極細微的雜音後只剩下旋翼葉尖剖開空氣的極鈍極重的聲音。他按下喉振式對講機通知算盤。算盤用被動聲波分析裝置確認了旋翼聲的基頻和拍頻,比對資料庫後判斷是兩架重型運輸首升機,可能是CH-47或類似型號,飛行方向正對著實驗室座標。馬歇爾可能己經抵達,比他們預判的視窗期更早。

第三天傍晚,山貓在樹冠層偵察時發現了竹林邊緣的黑水巡邏隊正在更換陣地。他趴在離地西十五米的望天樹分叉平臺上,透過PSO-1M瞄準鏡數清了對方人數——八個人,比正常的三到西人多了一倍,攜帶一挺M249 SAW輕機槍和兩支AT4反坦克火箭筒。巡邏隊的戰術背心和頭盔都是黑水高規格配發的,帶隊的是個肩寬極壯的光頭白人,正用喉振式對講機向某個不在視線範圍內的人報告換防完畢。山貓把對方領隊的肩寬、步態、持槍習慣和M249機槍手的位置全部記在腦子裡,慢慢撤下樹冠。實驗室己經進入最高警戒狀態,這條防線己經不是在防滲透,是在防正面進攻。

天罰在竹林邊緣的制高點用望遠鏡觀察了三十分鐘。他把地面的落葉掃開,用樹枝在裸露的紅土上畫出一個極簡的攻擊方案,線條粗而短,每一條線都像刀刻的。滲透組——蝰蛇、算盤、扎爾科——在竹林雷區中開闢一條安全通道,路線選擇村民搬運工描述的東側邊緣靠近乾枯排水溝的那一段,那片地雷密度相對最低,但需要逐一確認絆線位置。狙擊觀察組——山貓和錨點——在竹林東側最高的一棵望天樹上建立高臺陣位,用穿甲燃燒彈為進攻發起點提供火游標記。突擊組和重火力組從天罰選定的突入口——那個村民搬運工描述的地下通風井——分兩路攻入,突擊組先行進入地下,重火力組在入口外壓制可能來自地表建築方向的增援火力,兩路人最終在地下二層裝填車間匯合。

第三天行軍過程中,一名科索沃老兵在穿越沼澤時右腳被一根生鏽的鐵絲貫穿。縫合當場用手術刀切開傷口兩側的皮膚,把鐵鏽碎屑和壞死組織連同破傷風梭菌可能附著的部位一起清掉,雙氧水沖洗後注射了破傷風抗毒素,然後做區域性筋膜減張和引流。老兵咬著牙一聲不吭,縫合縫完最後一針後讓他站起來走,他說還能走,只是速度會慢一點。天罰讓重火力組降低行進速度來配合他,重錘回頭朝老兵點了一下頭。

算盤右小腿舊傷在雨林潮溼環境下開始出現溼疹樣皮炎,被蛇咬傷和子彈擦傷癒合後形成的瘢痕組織周圍泛出一圈極紅極溼的皮疹,極癢但他沒有抓。縫合從醫療箱裡拿出一小管外用激素軟膏讓他塗在皮疹上。她說不能用手抓,抓破了會感染,雨林裡的鏈球菌能在幾小時內從溼疹破口裡鑽進淋巴管,到時候整條右腿都會變成一根紅腫發燙的柱子。算盤說他知道那種感覺,在布提爾卡監獄裡見過一個獄友因為腿部丹毒沒得到治療,最後從膝蓋以下截了。他把軟膏塗好,用防水膜貼住,然後重新把終端掛回脖子上。

扎爾科在前方開路時標記了竹林雷區的外緣。他蹲在竹林邊緣,用止血鉗極輕地撥開地面上的竹葉,讓天罰和滲透組看清楚地下的東西。PMN-2壓發雷——蘇聯制,外殼是棕紅色酚醛塑膠,雷體扁平,引信是壓髮式,裝藥量大約一百克TNT,專炸步兵下肢。M18A1闊劍定向雷——美製,弧形外殼,內裝預製破片,前方殺傷扇形半形約幾十度,有效射程五十米左右,用絆線或遙控引爆。雷場密度大約每十平方米一枚,佈設整齊,間距均勻,地雷之間被竹根和腐殖土極自然地掩蓋,普通人踩上去根本發現不了。這是專業工兵佈設的防禦雷場,不是臨時埋設的簡易爆炸裝置。村民主體的“雷區”就是這裡——竹林下,遍佈數以千計的壓發雷和定向雷,留出的那條“通道”其實只是雷場密度略有降低的一條極窄區域,寬度不到半米,地面上還能看到當年黑水工兵用木板鋪過又撤掉的極淺痕跡。算盤用無人機在雷區上方飛了一遍,傳回的畫面顯示實驗室地表建築群由三棟混凝土建築組成,一棟主樓加兩棟附屬樓,地面入口有三個,地下通風井至少有兩個——一個在雷區東側邊緣,村民搬運工描述的位置,另一個位置未知。全隊裝備概況在出發前己確認:M4A1卡賓槍八支、M240B一挺(重錘)、MP7A1衝鋒槍三支(滲透組)、SVD-S狙擊步槍一支(山貓)、M9手槍若干、M67手雷十幾枚、ZM-Ⅱ微型定向雷十八枚(六枚留在補給點)、RPO-A溫壓火箭筒一具、C4塑性炸藥八公斤。

天罰蹲在竹林邊緣,手指尖極輕地挨著雷區外緣那片竹葉覆蓋的紅土。他回頭讓全隊往竹林東側撤離到安全距離,自己最後看了一眼雷區,然後說了一句極短的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被竹林裡極沉悶極潮溼的空氣泡溼了以後才吐出來的——“明天拂曉,從這裡開始。”

深夜,營地裡無人入睡。算盤在陰暗裡一遍遍回放無人機拍回的實驗室主樓外紅外影像,那些亮白色的安保巡邏熱源來來往往,像一個正在收緊的活結。縫合用極細極軟的紗布蘸水給算盤擦右小腿的溼疹部位,動作輕得沒有重量。野牛和重錘背靠背坐在地上,各自單手檢查槍機,金屬聲被腐葉吸走大半。馬爾科拄著登山杖站在樹影裡,仰頭看著樹冠層上方漏下來的一點極淡月光,左手裡那枚鐵砧的空殼在指間極輕地轉動,像一顆極細極暗的星。天罰把M9軍刺從皮鞘裡拔出來,刀刃上還沒有任何人的名字。他握著它在黑暗裡對著竹林方向比了比,然後收刀入鞘,看著遠處那片極黑極密的竹林。明天,這條路上可能躺滿屍體。但今晚竹林在黑夜裡極靜,像一片深綠色的海,海面下埋著雷。天罰的“陰影”在這片無聲的綠海之上甦醒,像一隻極冷極老的手,正沿著那條不到半米寬的生命通道往前緩緩摸去——摸過每一根竹節,每一片落葉,每一個被炸斷後再長出新筍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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