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河西整片農墾體系，早已不是晚唐尋常州縣能比。近郊靠近水力、電力聯合工場的田地，都架起了簡易電泵，就近引渠灌溉。老式犁耙、耬車全部改過形制，耕種效率比從前高出數倍。波爾多液防蟲、硝土養地、堆肥改良土壤，各類新式農事法子，早已在公社屯田全面鋪開。
黑水工場的技官蘇淳農手裡拿著厚厚的手寫臺賬，一路跟著董灼走在田埂上。
“大帥，目前工坊量產的氮鉀肥儲量充足，全境屯田怎麼用都富餘。水利農具、防蟲植保也都成型，沒有短板。”
董灼停下腳步，低頭看著腳下長勢平平的青苗。
“既然什麼都不缺，怎麼新田的畝產還是卡著上不去？”
蘇淳農說話直白，沒有半點修飾。
“卡在磷肥上。全境所有牲畜骸骨，能收的全都收了，暴曬、粉碎、酸解提磷，工藝已經壓榨到最滿。但家畜存欄數量固定，骸骨產出有限。河西這幾年年年拓荒，新開的良田越來越多，靠畜骨磨粉補磷，根本填不上缺口。”
董灼側頭看他。
“你鑽研物性這麼久，有沒有什麼快路子，能臨時補上缺口？”
蘇淳農臉上沒什麼起伏，依舊是那副匠人務實模樣。
“有。關內、河隴打了幾十年仗，荒山野嶺遍地都是無人收殮的遺骸。人骨裡面的磷含量，比畜骨更高、活性更好。可以集中人力，把荒野遺骸全部收攏，分層埋進新墾荒田。靠自然腐殖養地，快速抬升薄田地力。等過幾年土層熟透，再把殘留骸骨挖出來，重新粉碎酸解，繼續回田用。”
“不用耗工坊原料，不用調工匠產能，只費點人力挖坑掩埋，就能讓整片新田畝產往上抬一截，是眼下最快的辦法。”
田間微風掠過，青苗層層晃動。
董灼聽完，當場樂了。法子確實有用，增產效果實打實，沒有半點虛的。但他壓根不打算碰。
“法子是好法子，我心裡清楚。不過我不幹。”
蘇淳農微微躬身。
“大帥是擔心世人非議？”
“擔心個屁。”董灼挑眉，語氣隨意得近乎放肆，“全天下早就把我罵透了。說我是河西魔君，說我嗜殺無道，說我顛覆舊制，各種髒水潑了好幾年。我名聲早就爛到底了，不差這一樁罪名。”
他心底暗自好笑。真要是讓遍野枯骨肥田種糧的事傳出去，外界所有流言蜚語瞬間全部坐實。他就是正兒八經的河西魔君。楊善每戰衝在最前，殺伐最猛，性子最悍，剛好配得上河西大魔的名號。君臣二人，亂世雙魔，從此徹底釘死名頭，一輩子都洗不掉。
董灼壓下心底的戲謔，隨口擺手。
“捷徑太邪，沒必要給自己找這種麻煩。我河西現在氮鉀能量產，水利農具齊全，植保體系完善，根本不需要靠死人透支地力換收成。”
蘇淳農抬眼望向遍野青苗，低聲回話：
“屬下明白大帥顧慮。只是新開荒田地力太薄，若是磷肥遲遲補不上，今年秋糧收成必定受限。三道墾荒民夫、戍邊兵卒，口糧供給都會承壓。屬下只求大帥知曉利弊，絕不私自行事。”
董灼瞥了他一眼，語氣淡而篤定：
“收成少一季，我能靠工坊儲備、商路調糧填上。但河西農學的根基規矩，一旦歪了，往後十年百年都掰不回來。我要的是長治久安，不是一時僥倖增產。”
他抬眼望向遠處連綿的祁連群山，以及一望無際的戈壁荒灘。
“缺磷，就找礦。不靠屍土，不靠野路子，只靠工坊工業量產補齊。”
董灼收斂笑意，聲音沉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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