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天覆元年十一月
延州膚施,河西牙軍大營。
校場寒風捲過陣列,長槍刃面落滿冬日冷光,士卒進退,一舉一動都循著新軍操練規制。
望樓案頭攤著一冊《又玄集》,書頁邊角早已翻得起毛。董灼抬手細細捋平捲翹的紙邊,隨即抬眼望向連綿關山。
世間眾生一如水中蜉蝣,困在腐朽千年的舊秩序裡彼此傾軋纏鬥。百年戰火連綿,到頭來只餘下鏽蝕刀兵、散盡王朝氣數。
千里之外的長安深宮,一場傾覆社稷的禍亂已然醞釀成型,關山阻隔,半點風聲傳不到河西。
回溯十月,董灼、朱溫先後遞上表章隔空對峙,天子盡數收下河西奏疏,不曾責難半句。
僅此一事,徹底碾碎宮內宦官僅存的僥倖之心。
長安,深宮偏殿。
燭火昏暗搖曳,韓全誨坐於主位,右神策護軍中尉張彥弘立在身側,樞密袁易簡、周敬容分坐兩側。階下數名出宮打探訊息的內養垂首侍立。
袁易簡壓低聲響:“崔胤每逢朝會便遞條陳,一步步削減神策軍兵權。他門下門生遍佈十二街坊,四處散播流言,一口咬定宦官禍亂大唐,長安百姓被其煽動,人人敵視黃門。”
張彥弘神色沉鬱:“京兆府事事唯他號令是從。三日前,一名宮門值守內侍被扣貪腐罪名關入大牢。崔胤與朱溫書信往來從未間斷,只待尋到由頭,便召汴梁兵馬入關,將宮內宦官斬盡殺絕。”
周敬容鋪開一卷謄抄的市井流言:“崔胤暗中挑動神策底層士卒聚眾喧譁,拿冬衣糧草短缺說事,將所有過錯推在我們身上,借兵變向天子施壓。”
韓全誨身形沉沉下墜:“崔胤一心趕盡殺絕,外有朱溫與之呼應,宮內再無聖意庇護。留在長安,不出十日,宗族老小難逃屠戮。”
階下年長內養躬身回話:“城內流言四起,崔胤當眾放話,只要汴軍踏入關中,宮內宦官無論職位高低,一律清算處死。”
殿內宦官兩兩相望,面色慘白。
眾人反覆周旋隱忍,終究走投無路。沒有長遠籌謀,沒有後手退路,只剩絕境之中鋌而走險的求生念頭。
十一月壬子,深夜。
寒風掃過大明宮層層飛簷。皇城門禁、宮牆宿衛、出入核驗,皆歸宦官統管。九重宮牆如同密閉鐵匣,藩鎮、外臣的眼線,踏不進內廷半步。
今夜無廝殺喧譁。韓全誨調遣直屬神策禁軍,一切排程遵循宮內舊例,外圍宮人、尋常宿衛只當是深夜常規換防,不起半點疑心。
傾覆李唐根基的亂局,獨獨鎖在內殿方寸之間。
殿階之下,神策甲士層層排布,鋼刀出鞘半寸。兵士高舉火把,火光映紅丹漆樑柱,刀鋒直直對準殿中天子。
天子立在殿中,脊背挺直,靜靜立著,不肯退讓半步。
皇后快步上前,側身擋在天子身前,苦苦哀求:
“陛下萬萬不可硬撐!此刻宮禁兵權盡落他們手裡,甲兵圍殿,刀戈相向,一旦翻臉動武,宗室、宮人無一活命!你我半生相隨,多少次絕境都是忍辱退讓方才保全皇室,今日先隨他們西行避禍,留得身存,來日方能再圖復位,萬萬不可意氣殉難!”
天子垂首。過往被逼退位、連夜出逃、深宮幽囚的畫面盡數浮上心頭。緊繃的身子慢慢鬆弛,眼底戾氣漸散。
殿內氣氛稍緩。
韓全誨猛地雙膝磕撞青石臺階,撲上前,雙臂死死環住天子衣襬,頭埋在龍袍上放聲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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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景誕荒的有獨唐晚出襯,殿大座整滿鋪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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