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使低頭快步入內,雙手呈上崔胤的親筆私函,又湊近半步,壓著嗓子轉述口諭。
“崔相囑小人轉告大帥:河東、河西諸藩皆接朝廷檄文,各懷心思。大帥若能提兵速進,搶先迎聖駕回鑾,關內軍政諸事,崔相一力周全。”
私使告退不過片刻,院外驛馬長嘶,雪地裡蹄聲急促。管家第二次掀簾入內。
“長安南衙中書省驛卒抵達,攜朝廷正式文書。”
驛卒大步進堂,當眾呈上兩份官文。
一份是傳佈天下的南衙勤王檄,歷數韓全誨、李茂貞劫持聖駕、禍亂宮闈的罪狀,傳召天下藩鎮舉兵勤王,清君側,護鑾輿。
一份是中書門下署名的敕牒,制式嚴整,行文公允,遍發天下節度,李克用、董灼諸藩皆有副本,唯獨鳳翔李茂貞名列逆黨,不在其列。
一私一公,一暗一明,兩份文書齊齊攤在案頭。
朱溫目光掃過敕牒上的硃紅印鑑,又落回那封私函的麻紙封套上,指節捏得泛白。他霍地站起身,靴底碾著青磚來回踱步,呼吸粗重,暖閣裡只聽得見他沉沉的腳步聲。
階下敬翔抬步上前,立在案側,神色沉靜如水,半分慌亂也無。
他指尖虛虛點過兩份文書。
“大帥稍安。四方勢力,大半不足掛齒。
鳳翔李茂貞兵疲將老,困守孤城尚且勉強,沒膽子出城野戰;華州韓建是個鼠輩,只求保住自家地盤,咱們兵到,他只會閉城觀望,絕不敢出頭阻攔。派一支偏師盯著,掀不起風浪。
河東李克用連年鏖戰,糧草兵員耗得厲害,沒半年緩不過勁來,短時間內插不手關中的事。
唯有鄜延董灼,得防一手。
河西諸事都登邸報,上月全軍大比武之後,細作早已探明虛實——他兵員有限,底子薄。
他在河西行均田、壓豪強、整州縣、撫流民,看著是穩住了地方,實則把本地世族得罪透了,底下全是暗雷,新制根基不穩。
如今他大部人手都鋪在地方庶務上,根本抽不出多少兵力快速東進。
咱們只要整備精銳如期西進,鐵定能搶在他騰出手之前,先入鳳翔迎回聖駕,把勤王首功攥在手裡。”
朱溫腳步頓住,眉峰擰成一團,最現實的顧慮仍壓在心頭。
“隆冬臘月,數萬人千里遠征,不比尋常調兵。天寒地凍的,倉促出兵,非戰折損太重。”
敬翔微微頷首,將寒冬出兵的三層謀劃說得冷硬清晰,條理分明,沒有半句多餘解釋。
“隆冬出師,分三件事辦,各立簿冊,互不侵雜。
其一,整軍備輜。三日之內,各營收束部伍,點驗甲冑、氈毯、糧秣、藥材,備齊轉運車馬,補足寒天行軍一應所需,把非戰損耗壓到最低。此為行軍根本。
其二,重賞激卒。行伍之人唯利是視,冬涉千里苦寒徹骨,沒厚利不肯效死。府庫別立賞格,出發前普發財帛安其心,當眾明諾,功成之後再加厚賜,驅其用命。
其三,攤派世族。河洛世族盤踞本地,倚仗大帥庇佑才保得住田產家業。如今以勤王大義為名,按田畝等次攤派糧草、氈料、民夫,補足軍需缺口。世族出物出力,府庫財帛專充賞錢,兩不相涉。”
朱溫聽完,抬手重重拍在案上,酒盞震得輕響,語聲沉定果決,帶著軍閥特有的粗糲狠厲。
“就按你說的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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