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天覆二年六月
天幕還蒙著一層沉青,中軍高臺悠長的總號便漫過整片連營,拖出十餘息長音。
號聲落盡,河西左、右軍、牙軍的號角接連應聲吹響,一營傳一營,規整有序。
帳內幾個靜難軍兵士裹著打滿補丁的舊氈,蜷在草堆裡不肯動,滿嘴牢騷壓不住,低聲罵咧開來。
“搞什麼鬼名堂!黑燈瞎火就吹號催命,在咱們邠州大營,不等到辰時絕不起身!”
“跟著董節帥行軍真是遭罪,天天這般折騰,骨頭都睡不舒坦。”
“你瞧河西那邊規矩一堆,光是站著列隊都要折騰許久,何苦來哉。”
一通戰鼓轟然震地。
河西各陣文武官盡數趕到陣前大鼓下,武官分立兩側只監看陣列,各級軍法宣撫使、隊裡副撫郎走到佇列正前傳令。河西軍士有條不紊披甲出帳,片刻便列成齊整長隊。
待二通鼓響起,差別立時顯出來。
近處幾處河西營陣各有規制,有計程車卒繞營慢跑舒展筋骨,有的營前軍法宣撫使高聲宣講戰時軍紀,更有一整隊人齊聲誦讀河西軍操典,朗朗聲響飄到隔壁歸附軍營地。
幾個靜難兵索性扒住帳簾探出頭,或是躺在草堆裡抻著脖子朝外起鬨,汙言碎語直往外丟。
“念些勞什子空話,能擋得住汴軍刀槍?”
“一天天叨叨規矩,真是閒得渾身發癢!”
“花架子擺給誰看,真打起來還不是一樣亡命!”
隔壁河西值守軍士聽得清清楚楚,只攥緊手中長槍,無人應聲回懟,盡數按軍紀隱忍,自顧操練、宣講,半點沒被這邊的喧譁擾亂秩序。
約莫半個時辰過去,第三通鼓緩緩敲響,是各部開飯的號令。
河西各部按小隊依次列隊,順著伙房巷道有序領食,絲毫不亂。
反觀靜難、彰義、河東各部兵士,一聽有飯,盡數丟了兵刃衣衫,一窩蜂朝著伙房方向瘋衝,推搡踩踏、叫嚷爭搶,眼看就要把伙房柵欄沖垮。
河西值守隊的副撫郎見狀,立刻點出二十名持棍軍士,快步攔在伙房入口兩側。
粗木長棍重重杵在泥地上,震起一層浮土,帶隊副撫郎厲聲喝止。
“全部站住!按隊伍依次排開,敢鬨搶、推搡者,軍棍伺候!”
前頭衝得最急的幾個邠州兵壓根沒把這話放在心上,抬手就往河西兵身上猛推,嘴裡還罵罵咧咧,執意要往裡硬擠。
河西軍士早得了吩咐,不打腦袋、不戳胸腹要害,手中木棍專挑皮肉厚實處落。
一棍抽在率先動手那人大腿上,疼得他嘶地一聲踉蹌後退;另有兩人還往前撲,棍棒便落在後背、臀腿之處,力道不輕不重,只懲戒、不傷根本。
沒有下死手傷人,可每一棍落在身上都火辣辣作痛,幾下便壓下這群人的蠻勁。
方才扒著帳門起鬨叫罵的幾個小兵恰好擠在最前頭,捱了兩下棍,疼得齜牙咧嘴,方才那股囂張氣焰瞬間洩得乾淨,再不敢往前衝撞,垂著頭縮到一旁,老老實實地排進長隊等候分飯。
破曉微光鋪開整片荒原,一邊是循規蹈矩、進退有度的河西三軍,另一邊是方才鬧作一團、此刻安分排隊的歸附各部,新舊兩軍的高下之別,一眼便能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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