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的最後一個月，縣城的天空，像一口蒙了塵的灰色大鍋，沉沉地壓在每個人的頭頂。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無形的、焦灼的味道。
縣供銷社門口，天還沒亮，就排起了長龍。幾百個男男女女，裹著厚厚的棉衣，搓著手，跺著腳，臉上寫滿了恐慌和不安。
“同志！再給我來兩箱火柴！”
“肥皂還有嗎？有多少我要多少！”
“聽說鹽也要漲價了？真的假的？”
人群像瘋了一樣，揮舞著手裡的“大團結”，衝向那早己被搬空的貨架。他們搶購的不是電視機，不是收音機，而是火柴、肥皂、食鹽……這些最基礎、也最廉價的生活物資。
一場名為“物價闖關”的改革，還在醞釀之中，但恐慌的潮水，己經提前席捲了這座內陸小城。
報紙上“價格改革”的字眼，在老百姓的口耳相傳中，被扭曲成了“物價飛漲”的末日預言。
所有人都只有一個念頭——把手裡的錢花出去，換成任何實實在在的東西。
錢，正在變得不值錢。
然而，與這片混亂和恐慌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城北。
JUMBO工業園，燈火通明，宛如白晝。
這裡同樣排著長龍，但排隊的，是掛著全國各地牌照的、嶄新的解放牌大卡車。它們不是來搶購，而是來——搶貨。
“小白龍”電風扇、“工牛”插座、“方塊二號”遊戲機……一箱箱包裝精美的產品，被工人們用叉車，源源不斷地從倉庫裡運出，裝上卡車，發往全國各地。
每一個經銷商的臉上，都帶著焦急而又興奮的笑容。他們知道，在這個即將到來的、充滿不確定性的年份裡，JUMBO的產品，就是比現金更硬的——硬通貨。
工業園的中心，那棟剛剛落成、高達十二層的“江北集團總部大樓”頂層。
總裁辦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前，江北獨自站立，俯瞰著腳下。
在他的視野裡，一條由東風、解放牌卡車組成的鋼鐵長龍，從廠區門口一首延伸到國道的盡頭，看不到尾。工人們正將一箱箱印著“JUMBO”標誌的“方塊二號”，像搬運軍火一樣，緊張而有序地裝上車。
這是一片繁榮的景象，是金錢流動的聲音，是任何一個企業家都夢寐以求的盛世。
然而，江北的臉上，卻沒有絲毫的喜悅。
只有一種……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
“師傅！瘋了！全瘋了！”
辦公室的門被一腳踹開，趙大強像一頭被點燃了尾巴的公牛，滿臉通紅地衝了進來，手裡揮舞著幾張皺巴巴的信紙。
“不是咱們的貨賣瘋了，是整個市場都瘋了！”
他喘著粗氣，指著窗外那片熱火朝天的景象，語無倫次地說道：
“我剛從市裡回來！百貨大樓裡，別說電視機、冰箱了，現在連鹽、肥皂、火柴、衛生紙都被搶空了！老百姓像不要錢一樣，拿著麻袋去扛東西！我親眼看見一個大媽，一口氣買了二十瓶醬油，說是怕以後漲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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