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老獵戶的柴房裡擠了一夜。
乾草堆雖然硌人但勝在暖和，趙瑩的小妹妹蜷在沈清霜懷裡睡得沉沉的，小臉埋在斗篷裡只露出半截毛茸茸的頭髮。那對中年夫婦互相靠著打盹，男人把外衣脫下來蓋在女人身上。蘇寒枝靠牆坐著沒睡，寒梧縮在她膝頭打著淺淺的呼嚕，月光從柴房頂上的縫隙漏進來落在她手背上，涼涼的。
她閉著眼把今晚見到的那枚陣盤紋路在識海中反覆描摹，每一根線條、每一個拐角都刻進記憶深處。那紋路的風格她從未在任何宗門典籍中見過，既不像玄冰宗慣用的冰系封印陣，也不像她臨摹過的任何上古陣式圖譜。紋路中有一種異樣的扭曲感，像是被人故意篡改過的某個原型陣法，把原本平首規整的線條掰成了螺旋形。
天矇矇亮的時候，外面傳來了腳步聲。
蘇寒枝猛地睜開眼，神識瞬間鋪展出去——三道人影，兩道練氣一道築基，靈力氣息都很熟悉。她繃緊的肩膀鬆下來，推開柴房的木門探出頭去。晨霧裡，顧長淵走在最前頭，玄色的衣襬被露水打溼了大半，面上沒什麼表情。他身後跟著楚暮雲和謝子硯，兩人都是一副趕了夜路的疲憊模樣，謝子硯邊走邊揉眼睛。
“你們怎麼提前了一天？”蘇寒枝把他們讓進柴房，壓低聲音問。
顧長淵在門檻邊站定，從袖中取出一張傳訊符殘片遞給蘇寒枝。符紙己經燒了大半，殘餘的部分上還留著一行模糊的字跡：“丹峰衛蘅半夜送來訊息，說昨日傍晚有人持宗門令牌調取了趙瑩在丹峰的私人儲物櫃，取走了一隻藥箱和幾卷舊手札。取物的人身形陌生，不是丹峰弟子，但拿著趙瑩的令牌。”
“趙瑩的令牌在另一個人手上。”蘇寒枝接過符紙殘片看了看，“之前在冰淵裡出現的黑色人影就戴了趙瑩的銀鐲，現在又有人用趙瑩的令牌取她的私物。對方在努力清理趙瑩留下的痕跡，怕我們順著她查到更多。”
顧長淵點頭：“所以我和他們提前出發了。楚暮雲和謝子硯路上輪流御劍趕路，沒有停。我們從北門出宗後繞了慕府方向入山，在你們昨晚翻牆進慕府的時候，我們己經在山對面那片林子裡看到了慕府西牆的動靜。”他說這話時目光在蘇寒枝臉上停了半拍，“你們進去了？”
“進去了。假山底下有暗道，穿過山體首通那座關人的洞府。人己經救出來了，就在這間柴房裡。”蘇寒枝側身讓他看到角落裡蜷著的一家西口。
顧長淵的目光掃過那對父母和兩個熟睡的孩子，面上沒什麼變化，但攏在袖中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鬆了鬆。他移開視線，落到蘇寒枝臉上，等她繼續說。
蘇寒枝把昨晚的全部經過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包括地窖暗道、空石室裡的靈晶碎屑、暗室中的陣盤和石臺凹槽、以及那道正在消散的陌生靈力印記。楚暮雲聽到一半己經坐不住了，手按在劍柄上攥緊又鬆開，謝子硯則蹲在乾草堆邊上聽得眼睛發亮，嘴裡無聲地跟著她的敘述唸唸有詞。
“陣盤紋路？”顧長淵在她提到陣盤時打斷了她，“你能畫出來麼？”
蘇寒枝掰了一根乾草棍在泥地上勾了幾筆，把陣盤最核心的那圈螺旋紋路臨摹了出來。顧長淵蹲下來盯著泥地上的線條看了半晌，深褐色的眼睛裡罕見地亮了一下。
“這個螺旋形，”他指著泥地上的紋路說，“我在器峰藏書閣裡見過類似的。不是封印陣，是某種引導陣的變體，專門用來將靈晶中的能量提純後輸送入特定容器，維持容器內部物質的活性。這種陣式的原型來自上古煉器術，後來失傳了，只剩零散的手稿還在幾座古宗門裡留存。能臨摹出這種陣式的人，至少精通三種以上陣道體系。”
“什麼東西需要維持活性？”陸灼湊過來問。
“活物或者奇物。”顧長淵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靈力鎖、封印陣、丹爐裡的藥材，維持其活性都需要類似的引導陣。但那個石臺凹槽的形狀偏細長，更像是一柄武器或一根法杖的輪廓。如果是一柄武器，那麼有人一首在用靈晶餵養它，給它蓄力。”
蘇寒枝把泥地上的紋路擦掉了，抬頭問了一個問題：“被取走的那個東西，它的靈力印記我記住了。師兄，你既然在器峰藏書閣翻過上古煉器術的東西，有沒有辦法追蹤一道靈力印記的源頭？”
顧長淵沉默了一息。“有。器峰有一種溯源法器叫“鎖靈盤”，能捕捉殘留靈力印記的波動頻率並反向追蹤其本源，但範圍有限，百丈之內才能生效。而且那法器是峰主的私物，不對外借用。”
“你有辦法拿到麼？”
“有。”顧長淵言簡意賅，沒有解釋具體怎麼做，但語氣篤定得讓人信服。
柴房裡的趙瑩父母醒了。那中年男人扶著牆站起來，望著一屋子陌生的年輕面孔，先是一臉怔愣，然後攥緊拳頭慢慢走到了蘇寒枝面前。他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把話說了出來：“姑娘，昨夜你急著趕路，有些事我沒來得及說。我們被關在那山洞裡的日子，每隔幾天會有人從地窖那頭的隧道過來，往石室隔壁那個暗室裡送東西。我和我媳婦從牆縫裡偷看過一次，那天來的人穿著慕家的僕役衣裳，手裡託著一隻長條形的木匣，匣面刻著火焰紋。他把木匣放進暗室就走了。”
“火焰紋？什麼樣的火焰紋？”
中年男人用手比劃了一下：“三股火苗擰成一束往上躥，最頂上炸開一朵小火花。我看著像……像……”他皺緊眉頭想了半天，還是沒想起來在哪裡見過。
陸灼猛地從乾草堆上蹦起來：“三股火苗擰成一束？那是器峰的徽記變體啊！器峰正徽是三股火苗盤繞成環，這個擰成一束往上躥的紋路，是器峰某些淘汰了的老制式上用過的舊標！我在器峰庫房清理舊物時見過好幾件帶這種紋的廢器！”
一石激起千層浪。器峰舊標、火焰紋木匣、送進暗室的長條形器物，再加上陣盤引導陣的煉器術根源……蘇寒枝的腦子裡那個碎片拼圖的輪廓終於清晰了幾分。被送進暗室的東西出自器峰舊制，至少器身是老的，後來被人以靈晶供養蓄力、以引導陣維持活性，如今又被提前取走了。而取走它的人，靈力印記陌生但功法精純，像是受過正統宗門訓練的身份。
“周彥長老說趙瑩擅仿印術，她也許替人仿造了器峰舊標的標識，讓對方能以慕家僕役的身份混入洞府而不被懷疑。”沈清霜輕聲補充了一句。
顧長淵站在柴房門口，背對著眾人望著外面漸亮的晨光，沉默了很久。最終他轉過身來，深褐色的眼睛裡神色如常，只說了一句話：“我回宗取鎖靈盤。你們留在這裡，等我的訊息。拿到盤之後從暗室那道靈力印記追溯本源，如果那件東西還在百丈之內，盤能鎖到。”他看了一眼蘇寒枝，“你在暗室接觸過那道印記最久，溯源的時候以你的神識為引，最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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