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嘯的狂風吹在臉頰上，像是一把把鈍刀在皮肉上硬生生地拉割。大青山外圍的松樹林在夜色中獵獵作響，積雪被大風從樹梢上捲起，形成一層層白茫茫的雪霧，在天地間瘋狂翻湧。
周衛國單膝跪在山脊一側的枯草叢中，雙手緊緊握著突擊步槍的槍身，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在他身旁，三十名敢死隊員屏息凝神，每個人臉上都戴著粗糙的簡易木炭口罩。粗麻布縫製的口罩裡填滿了壓實砸碎的木炭與幹石灰，散發著一股刺鼻的苦焦味，貼在嘴鼻上讓人感到沉悶而窒息。但沒有人伸手去動它分毫，因為所有人都清楚，一旦摘下這層薄薄的麻布，等待他們的就是化開肺腑的劇毒。
“隊長，風向徹底變了。”徐虎壓低了嗓音，聲音透過厚厚的麻布傳出來，顯得有些悶啞。他抬起溼潤的手指感受著風吹的方向，臉色在昏暗的雪光下極其難看，“西北風，打正北偏西三十度吹過來，正好首衝咱們大青山的咽喉谷口。”
周衛國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盯著遠方的陽村風口。
在那片地勢平坦的開闊高地上，幾盞巨大的日軍弧光探照燈將夜空照得通亮。探照燈的冷白光柱在狂風中來回掃射，將飛舞的雪花映照得宛如漫天亂飛的磷火。而在探照燈光柱的下方，隱約可見一排排鐵鑄的沉重瓶罐被一字排開，在幾百名穿著臃腫防毒服、頭戴防毒面罩的日軍化學兵操縱下，泛著幽冷死寂的金屬光澤。
突然，三發紅色的訊號彈劃破黑沉沉的夜空，在半空中轟然爆開，將大青山外圍的雪原染成一片慘烈如血的猩紅。
緊接著，陽村高地上傳來了沉悶的金屬閥門擰開聲。“哧——哧——”
那聲音最初很輕，像是毒蛇在溼草叢中急速吐信，但僅僅過了幾秒鐘，那聲音就演變成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嘯聲！濃密如墨的黃綠色煙霧從幾十個噴管中噴湧而出，藉著狂暴的西北風，像是一群從地獄深處掙脫枷鎖的死神毒龍，貼著白雪皚皚的山脊與溝壑，以驚人的速度向大青山根據地的門戶鋪天蓋地席捲過來。
黃綠色的煙霧所過之處，積雪彷彿都在被劇烈腐蝕，發出微弱而詭異的刺刺聲。原本掛在樹枝上的冰凌在毒氣侵蝕下迅速變色，林子裡殘留的飛鳥甚至來不及發出啼鳴，就從樹枝上劈里啪啦地栽落下來，在雪地上抽搐了兩下便再無聲息。
“該死的鬼子！真下絕手啊！”趴在周衛國身邊的老突擊隊員咬緊牙關，眼角因為憤怒而撕裂開來，溢位一絲鮮血。
在他們後方不到三里的陽村外圍前哨陣地上，防守的是八路軍大青山獨立團一營的三排。
“毒氣！鬼子放毒氣了！快戴口罩！入掩體！”哨位上的排長扯著嗓子大吼，聲音撕心裂肺。
然而，這股帶著劇烈刺激性惡臭的黃綠色煙霧移動得太快了。在狂風的助推下，毒氣瞬間吞沒了一道道戰壕與防炮洞。許多沒有配備足夠防毒器材的戰士剛張開嘴呼喊，就被湧入氣管的濃煙嗆得劇烈咳嗽起來。
那種痛苦是語言難以形容的。芥子氣與路易氏劑混合的惡毒氣體在接觸到人體呼吸道粘膜的瞬間，就化作了可怕的強酸與劇毒。戰士們捏緊了自己的喉嚨，雙眼瞬間佈滿血絲，繼而紅種發潰。有人試圖用衣袖擦拭眼睛，卻只撕扯下一片片潰爛的皮肉。雙膝重重跪倒在戰壕的積雪裡，十指深深摳入凍土中，發出微弱而絕望的咯咯聲，首至肺部徹底化為血水。
陣地上的防空警報聲響了幾聲就戛然而止，通訊線路在毒氣腐蝕與日軍炮火的前置轟炸中瞬間中斷。
陽村地道口。
“快！鄉親們，動作快一點！不要拿包袱了！人先進地道！”陳怡一身灰藍色的八路軍軍服上沾滿了泥水與雪屑，她的臉色蒼白，但眼神卻異常堅定。在她身後，幾名民兵正拼命引導著滿臉驚恐的婦女、老人與孩童往地道深處湧入。
村口的方向，黃綠色的毒霧己經像潮水般翻滾而來。風中夾雜著令人作嘔的刺鼻苦杏仁與大蒜混合的味道。
“我的糧食！我的種糧還在屋裡啊！”一個五十多歲的老農發瘋似地想掙脫民兵的手往回跑，“那是一全家明年的口糧啊！”
“不能回去！吸一口人就沒了！”陳怡拔出腰間的勃朗寧手槍，“砰”地一聲朝天開槍，清脆的槍聲在嘈雜混亂的空氣中震耳欲聾。
她雙眼通紅，大聲喊道：“所有人聽著！命沒了就什麼都沒了！周隊長和突擊隊己經在前面跟鬼子拼命了，我們不能給他們添亂！民兵抬老人，婦女抱孩子，進地道！快！”
在陳怡果斷而嚴厲的指揮下，最後幾十名村民被強行推入了氣密防護地道。陳怡親自扣緊了用厚重榆木門板製成、中間塞滿了溼泥與石灰漿的密封防毒門。當最後一根橫木重重栓上的瞬間，門外己經傳來了毒霧撞擊門板的刺刺微響，以及幾聲未及逃入地道的流浪犬發出的慘烈哀鳴。
陳怡背靠著冰冷潮溼的地道木門，身體止不住地微微顫抖。她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與雪水，抬眼望向地道上方那片厚重的土層。她知道，在上面那片被毒死神籠罩的漆黑雪原上，周衛國正帶著最後的三十名勇士，逆著這股劇毒的狂風，走向死神的懷抱。
“衛國……你一定要活下來……”陳怡在心裡默默祈禱，手緊緊握著胸前掛著的那枚子彈殼吊墜。
大青山外圍，山脊隘口。
周衛國緩緩站起身來。在他身後，三十名特戰隊員依次站立，像是一尊尊由鋼鐵與積雪雕琢而成的雕像。他們的眼神中沒有恐懼，沒有退縮，只有如熊熊烈火般燃燒的殺意。
“同志們。”周衛國開口，他的聲音穿透了粗糙的木炭口罩，顯得低沉而充滿力量，“鬼子以為靠這股臭氣就能把我們嚇倒，就能把大青山變成死絕之地。但他們忘了，這片土地是咱們的，這裡的山，這裡的雪，這裡的風，都是咱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