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裡的萊陽城像是一座巨大的死墳，狂風颳過高聳的青磚城牆發出嗚嗚慘響，探照燈的黃光劃破寒氣在街巷裡來回晃盪。
自從陽村毒氣戰慘敗與化學中隊覆滅的訊息傳回城內，竹下俊便發了瘋似地展開全城肅反。日本憲兵隊與特高課的黑皮偵緝隊傾巢而出，在每個十字路口豎起木製拒馬，荷槍實彈的日偽軍見到可疑百姓就強行拉開衣襟查驗。
幾乎每天清晨西門外的菜市口都會響起刺耳的槍聲，被扣上通匪罪名的無辜商賈與百姓橫屍荒野，冰冷的石板路被鮮血一次次浸透凝結成暗紫色的冰渣。整座城池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白色恐怖之中，沿街的商鋪關門閉戶，老百姓連夜裡咳嗽一聲都得死死捂住嘴巴。
黑夜沉沉，泰祥成衣鋪後院。
這裡是中共萊陽地下黨的最核心秘密聯絡點。昏暗的油燈在風中劇烈晃動，屋裡的陳設極其簡單，除了一張漆皮剝落的木桌與兩把木椅，就只有靠牆的一臺老式縫紉機。
曹瑩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布棉袍，兩袖高高挽起，雙手因為長期浸泡冷水顯得有些發紅。她靜靜立在木桌旁，手中拿一把修衣剪刀，清澈的眼神里帶著無與倫比的鎮定。
在她對面立著一名穿偽軍中尉軍服的青年，男子面色慘白，額頭上滿是細密冷汗，右按在皮帶扣上，嘴唇因為極度的恐懼而控制不住地發抖。那雙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來回掃視，似乎屋外哪怕響起一陣風吹樹葉的動靜都能讓他驚跳起來。
曹同志，竹下俊這次是真的瘋了，偽軍中尉壓低嗓音，喉嚨乾澀發緊，今天下午憲兵隊把司令部電訊室徹底封鎖，過去半個月的所有電報底稿都被抽查了三遍，稍微有一字對不上，連審都不審就拉去西門靶場槍決，電訊室裡現在人人自危，大夥連大聲哈口氣都不敢。
曹瑩輕輕放下手裡的剪刀，倒了一碗熱白開水遞過去，語氣溫和卻無比堅決，老劉，喝口水暖暖身子，定定神，咱們選了這條路本來就是把腦袋系在褲腰帶上，周衛國同志帶著雪豹突擊隊在陽村絕地反擊，把鬼子的化學中隊連根拔掉，給咱們根據地幾千鄉親保住了命，現在大青山被日軍全面封鎖斷糧，全山上下的糧食撐不過半個月，咱們在城裡就是他們的眼睛和手。
偽軍中尉接過水碗大口嚥下，溫熱的水流順著食道下肚，終於讓他的臉色恢復了少許血色。他低頭看著碗裡倒映出的油燈餘暉，雙手死死握住瓷碗，指關節因為發力而微微發白。
老劉緊握水碗，眼神里閃過一抹決絕，曹同志，你首接下命令吧，要我怎麼做，哪怕這條命砸在偽軍司令部我也絕不眨眼，我這條命當年在南京城淪陷時就是撿來的，要不是遇到咱們地下黨同志接濟，我早就爛在亂葬崗了，能給八路軍辦件留名的大事，死也值了。
曹瑩看著他，輕聲勸道，老劉，咱們的目的是打贏鬼子看到全國勝利，不是無謂犧牲，周隊長髮來暗號密電，雪豹突擊隊的目標是城外三十里的豐安大糧倉。
曹瑩伸手指沾著碗裡的水，在木桌上清晰寫下豐安二字。
那是日軍在膠濟線上的重型囤糧樞紐，庫房裡堆著幾十萬斤精面與數噸食鹽，要想把這批命脈糧食完好無損地運出來，必須在明晚十點整把駐守在倉庫外圍警戒線上的那個偽軍中隊調開。
偽軍中尉倒吸一口冷氣，調開偽軍中隊，那得需要華北方面軍司令部的調防公文或者特級排程緊急程式碼啊。
對，就是要你去發這份假電報，曹瑩看著他，目光清亮深邃，明晚九點五十，利用偽軍電訊室換班的十分鐘盲區，用偽軍司令部接收到的清源兵變通報模板，向豐安倉庫傳送排程命令，理由是清源偽軍一部發生兵變正在衝擊萊陽城東門，命令豐安外圍守備中隊立刻放棄撤回城東協助封鎖。
偽軍中尉緊握雙拳，額頭青筋暴起，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這份假電報的份量，一旦發出去，如果日軍防務部門複核，十分鐘內憲兵隊就會順藤摸瓜把他抓捕剝皮。電訊室裡的密碼本和公章印泥平時都有日軍軍曹專門把守，要想偷偷拿蓋印，就得在換班打掃衛生時打配合。
老劉，我知道這極其危險，曹瑩溫聲說道，但我己經安排好了撤退路線，電報一發出你立刻從電訊室後窗跳下排汙管，地下道的接應同志會帶你連夜撤出萊陽城去大青山根據地。
偽軍中尉深吸一口氣，眼神里的驚恐徹底被堅毅取代，他重重地點頭，好，曹同志，明晚九點五十哪怕豁出這條命，我也把這份假公文發出去。
他伸手從襯衣內口袋掏出一張折得極小的油紙塞給曹瑩，這是豐安倉庫內部的守備兵力佈置圖，還有倉庫裡那西輛蓋亞重型柴油卡車的鑰匙存放地點，另外有一個突發緊急情況必須立刻提醒周隊長。
什麼情況，曹瑩目光一凝。
竹下俊今天下午秘密會見了華北鐵路警備隊的日軍官官，偽軍中尉湊近壓低聲音，有一列裝有重型裝甲的特種巡邏列車最近正在膠濟鐵路上頻繁巡查，據說是華北方面軍剛調上來的櫻花號裝甲列車，它的巡邏行程完全保密隨時可能在沿線車站補充煤水，如果周隊長他們搶糧時撞上這頭鋼鐵巨獸，後果不堪設想。
曹瑩將油紙牢牢扣在掌心，神色凝重至極，我知道了，我會立刻用暗號信鴿傳回大青山。
偽軍中尉立正，向曹瑩行了一個不標準的軍禮，隨後迅速披上黑色披風，貓著腰順後門溜進漆黑的雪夜中。
曹瑩迅速將油紙上的防務弱點熟記於腦海，隨後拋入火盆燒成灰燼，她看著跳躍的火苗，心潮澎湃，山裡的戰友們正在挨餓受凍，這一戰關乎整個根據地的生死存亡。大青山裡的戰士們在寒風中嚥著樹皮，而城裡的日鬼子卻在大肆揮霍糧食，這場搶糧戰絕容不得半點失誤。
突然間，巷子口傳來了急促刺耳的警報哨聲。
搜查！搜查！所有店鋪開門接受檢查！
日軍憲兵蠻橫的日語咆哮與鐵靴踏地的轟響由遠及近，狂暴的軍犬吠叫聲打破了夜空，幾名穿黑皮大衣的特高課偵緝隊員正拿著手槍瘋了一般砸打隔壁店鋪的木門，叫罵聲與杯盤摔碎聲此起彼伏，伴隨著婦女淒厲的哭喊。隔壁張裁縫家的門板被一腳砸爛，摔打聲裡混雜著粗暴的巴掌聲與搜刮銀元的清脆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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