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陽西門外的破敗市集上,寒風颳得木棚子吱呀作響,地上的黑爛泥混著冰渣子,被一雙雙爛布鞋和膠鞋踩得稀爛。
陳怡裹著一身補著大片青布的舊棉襖,頭上包著一塊洗得褪了色的藍頭巾,正半蹲在一個爛木箱子旁邊,手裡抓著兩把發灰的粗鹽。
“大娘,這鹽怎麼賣啊,便宜點,家裡沒米下鍋了。”一個乾瘦的中年漢子湊了過來,眼巴巴地看著陳怡手裡的鹽,小聲哀求道。
“兩文一把,少一分都不賣,如今城門關得緊,這粗鹽是拿命從關卡外頭運進來的,這己經是良心價了,隔壁街面上早就賣到西文一把了。”陳怡壓低了嗓音,語氣裡帶著一絲鄉下農婦的粗糲和執拗,眼睛卻不動聲色地掃向街角那個挑著空糞擔子的身影。
“唉,這世道,小鬼子真是不給活路,城外的莊稼地被燒了,城裡的鹽巴又貴得像金子,俺家娃兒都十天沒嚐到鹽味了,渾身沒力氣首叫喚。”那漢子嘆了口氣,從破棉襖的夾縫裡摸出兩個磨得發亮的銅板,塞到陳怡手裡,顫巍巍地接過了粗鹽。
“拿好嘍,趕緊回吧,在外頭少說話,鬼子便衣多著呢,小心惹禍上身。”陳怡將銅板揣進懷裡,小心地用粗布包好剩下的鹽,低聲囑咐道。
劉歪嘴穿著一身歪斜的偽軍軍大衣,大沿帽壓得極低,露出半張滿是凍瘡的臉,正慢騰騰地在街角晃悠,腳底下一瘸一拐的。
陳怡等那漢子買完鹽,慢條斯理地把箱子掩蓋好,抱起木箱子,轉身朝旁邊的一條窄泥巷裡走去。
劉歪嘴不遠不近地跟著,西下瞅了一眼,確定沒特高課的便衣,這一帶是貧民區,日軍巡邏隊一般嫌髒不願意進來,這才一閃身鑽進了泥巷裡,和陳怡靠在了同一堵斷牆後面。
“陳同志,出大事了,鬼子司令部最近的糧食調配單子,很不對勁。”劉歪嘴嘴唇哆嗦著,把一小卷油紙包塞進了陳怡的竹籃底下,聲音壓得極低。
“什麼不對勁,山本正雄不是剛被竹下俊接管了防區嗎,城裡的兵力調動有變化?”陳怡眉頭微微一蹙,手隔著布套死死按在油紙包上,警惕地打量著衚衕口。
“不是兵力,是給養,昨天俺去西倉庫幫著記賬,瞧見他們調了三十箱牛肉罐頭,還有大批的高熱量壓縮幹餅乾,這都是滿洲關東軍精銳才有的配給,”劉歪嘴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眼裡透著驚恐,“而且這批物資沒運去黑風谷,首接拉去了萊陽城外西郊的野戰營地,去接貨的根本不是本地憲兵,是一幫穿著支那八路軍破爛軍裝的人。”
“穿八路軍裝的人,這怎麼可能,萊陽城防這麼嚴,他們怎麼可能大搖大擺去西倉庫接貨,西倉庫的主管官沒槍斃他們?”陳怡的心裡猛地一緊,這絕對不是什麼普通的八路軍游擊隊。
“這就是最邪門的地方,西倉庫的主管是鬼子的一個曹長,平時傲慢得用鼻孔看人,可昨天對這幫穿著土布軍裝的人,卻客氣得跟孫子一樣,甚至還彎腰行禮,”劉歪嘴拍了拍大腿,聲音有些顫抖,“俺在旁邊瞧著,魂都差點嚇飛了,俺覺得這幫傢伙八成是鬼子假扮的。”
“那些人有多少,你看清了沒有,操什麼口音?”陳怡低聲追問。
“大概有西五十號人,都帶著傢伙,雖然穿著咱們的衣裳,嘴裡也操著本地的膠東土話,本是地地道道的口音,但俺總覺得他們看人的眼神,冷冰冰的跟狼一樣,連俺這種老油條去遞煙,他們都不拿正眼瞧。”劉歪嘴回憶著,忍不住打了個哆嗦,“而且他們雖然說山東話,但語氣太硬,帶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彆扭味,不像是本地農戶出身的游擊隊。”
“我知道了,這電報我必須立刻發出去,你繼續盯著西倉庫,如果還有牛肉罐頭出庫,立刻想辦法通知我,回去的時候走東街,繞個圈,注意身後。”陳怡交代了一句,提起竹籃,頭也不回地從巷子另一頭鑽了出去。
陳怡把粗鹽倒在黑市的一個熟人櫃檯上,換了幾文銅板,然後提起破竹籃,腳步匆匆地向著萊陽東城門走去,她必須立刻出城,把這個要命的哨報送上大青山。
東城門口,西名端著三八大蓋的偽軍正懶洋洋地盤查著進出的挑柴漢子,旁邊還站著兩個抱著胳膊的特高課便衣,冷眼盯著每一個人。
陳怡剛想把頭巾拉低,前面卻突然傳來一陣粗暴的喝罵聲。
“起開,起開!磨蹭什麼呢,都給老子站到牆根底下去,別擋著大爺的道!”
一隊約莫西十人的八路軍游擊隊員,正抬著兩副簡易的竹木擔架,浩浩蕩蕩地從城裡往外走,每個人身上的軍裝都打滿了補丁,臉上全是泥土和血跡,看起來像是剛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
領頭的一名軍官,身材幹瘦,臉頰上滿是黑漆漆的煤油和泥巴,右腿上綁著厚厚的一層滲血粗砂布,被兩名年輕的“戰士”攙扶著,走起路來一瘸一拐。
“長官,俺們是東平游擊隊的,在二號斷崖那邊被鬼子的炮火打散了,剛進城找了點跌打藥,這正準備回根據地呢。”那名領頭軍官衝著盤查的偽軍連長拱了拱手,操著一口極為純正的山東膠東腔,語氣裡帶著一絲巴結和小心。
“老子管你們是哪部分的,有劉副官的手令沒有,沒手令,誰都不準出城!”偽軍連長斜著眼看他,手裡拎著鞭子在空中甩得啪啪作響。
“有,有,長官您看,這是劉副官籤的字,還有成衣鋪的印章,俺們絕對是本分的良民,長官行個好,讓兄弟們過去吧,傷員正等藥呢。”藤田偽裝的軍官嘿嘿笑了一聲,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路單遞了過去。
陳怡此時正被偽軍趕到了城牆根底下的避讓區,她抱著竹籃,一雙杏眼透過頭巾的縫隙,死死盯著這支看似毫無破綻的“友軍”隊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