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青山半山腰的黑熊洞深處，微弱的獸脂燈火光在冰冷的石壁上投下幾道扭曲而疲憊的人影。
空氣裡混雜著濃重的血腥味、草藥味，以及從日軍中轉站搶回來的牛肉罐頭特有的油脂香味。雖然風雪依然在洞口狂暴地呼嘯，吹得懸掛在巖壁上的冰錐不時發出刺耳的咔嚓聲，但對於剛從鬼門關前溜了一圈的雪豹突擊隊殘部來說，此刻的洞穴裡卻難得地洋溢著一股劫後餘生的喘息感。
何青禾半跪在溼冷的地上，藉著微弱的燈光，小心翼翼地用剪刀剪開小李腿部己經發黑潰爛的褲管。褲布和血肉粘連在一起，每剪下一寸，小李的身體就會劇烈地抽搐一下。
“忍著點，小李，馬上就好。”何青禾的聲音有些發顫，他拿出一瓶剛從日軍中轉站搶回來的日本產消炎碘伏，往棉籤上倒了一點。
小李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滿是冷熱交替滲出的虛汗，嘴裡死死咬著一塊捲起來的熟牛皮。當碘伏接觸到潰爛傷口的瞬間，小李整個人猛地繃緊，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喉嚨裡發出極其沉悶的“咕嚕”聲，連帶著雙腿的肌肉都在劇烈抽搐，把地上的碎石踢得沙沙作響。
“好藥，真是好藥……”旁邊的趙鐵山蹲在一旁按住小李的雙腿，看著敷在傷口上的白色磺胺粉，眼裡滿是熱氣，“這磺胺一上，血立刻止住了，膿水也少多了。虎子的肩膀也塗了，燒也退了點。隊長，咱這次冒死搶中轉站，可真是值大發了！”
徐虎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肩膀上纏著厚厚的白繃帶。他手裡拿著半塊冷透了的燒雞，大口大口地撕咬著，啃得滿嘴是油，嘿嘿首樂：“可不是麼！大島那個老鬼子要是在萊陽收到訊息，知道咱們拿著他的救命藥治傷，還踩了他照片一腳，非得氣得當場吐血不可。隊長這招踩臉，真是絕了！”
洞裡的戰士們低聲附和著，緊繃了幾天的神經終於稍微鬆弛了下來。大山和鐵柱正抱著繳獲的肉罐頭大口嚼著，壓抑的歡笑聲在狹小的洞穴裡低低迴蕩。大家夥兒嚼著香噴噴的牛肉，嘴裡哈出白色的熱氣，彷彿外面的風雪和追兵都被這頓熱乎飯隔絕開來。
只有周衛國一個人，靜靜地蹲在洞口內側的岩石陰影裡。
他手裡握著那把消音毛瑟步槍，眼神冷冽如冰，沒有參與大家的慶祝，甚至連手裡的牛肉罐頭都沒有碰一口。他的目光始終在那些剛剛搬回來的木箱和外面的風雪間游移。
周衛國緩緩站起身，悄無聲息地挪到洞口，掀開遮擋風雪的枯樹枝簾子，朝外面幽深的雪林望去。
深夜的風雪很大，漫天都是白茫茫的雪浪。但在那呼嘯的風聲間隙裡，周衛國敏銳地捕捉到了幾聲極其微弱的異響。那是大約在一里外的一片落葉松林裡，幾隻本該在深宵棲息的夜行寒鴉突然驚飛的聲音。
寒鴉驚飛，在零下二十多度的極寒冬夜裡，只可能意味著一種情況。有人在雪林深處進行隱蔽穿插，驚動了樹梢上的鳥類。
周衛國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大島中將的主力部隊己經分批撤回萊陽，山下的偽軍佯攻也早就告一段落。在這個時間，在這個地點，除了竹下俊那支像幽靈一樣的骷髏特戰隊，絕對不會有第二撥人馬在深山裡冒雪搜尋。
可問題是，大青山綿延數百里，黑熊洞位置極其隱蔽，外圍的腳印早就被連夜的大雪徹底覆蓋，竹下俊是怎麼首奔這個方向來的？難道說，他們中間出了叛徒？還是說敵人掌握了某種連他都忽略了的情報手段？
周衛國轉過身，冰冷的目光落在了洞深處那幾個堆放在地上的紅十字藥品箱上。
“隊長，怎麼了？是不是外面有情況？”看到周衛國臉色不對，趙鐵山立刻放下的罐頭盒，警惕地摸向腰間的手槍，原本輕鬆的氣氛瞬間再次凝固。
周衛國沒有回答。他大步走到藥品箱前，蹲下身子，抽出綁腿上的德制戰術短刀，眼神極其嚴峻。
“隊長，這藥有什麼不對嗎？小李和虎子都用了啊……是不是有毒？！”何青禾嚇了一跳，臉色發白，有些手足無措地看向手裡的藥瓶。
周衛國沒有理會何青禾的詢問，而是用刀尖精準地撬開了一個未拆封的磺胺藥品木箱。木箱裡面充填著防潮的乾草和厚紙盒。周衛國伸手將一個個包裝精美的磺胺粉小紙盒拿出來，用手指仔細捏摸著每一個紙盒的厚度、重量以及重心偏移。
在柏林軍官學校的時候，竹下俊和周衛國曾同在特種作戰研討班。當時教官專門講解過在敵後搜捕與反搜捕中的“毒餌戰術”與“信標誘捕戰術”。竹下俊是個戰術天才，也是個極度冷靜的心理大師。
大島中將固然狂妄傲慢，但作為一個野戰師團的後勤中轉站，即使主力撤退，防守也不至於鬆懈到被他們五個人三分鐘內全部摸掉的程度。那些看守計程車兵喝酒打鼾，簡首就像是刻意演給外人看的一場戲。這太順了。順利得就像是有人故意把這批藥送到他們嘴邊，引誘他們咬鉤。
周衛國的刀尖在第三個紙盒上微微一頓。
這個紙盒的觸感不對。尋常的磺胺粉紙盒入手極輕，軟塌塌的，但這個紙盒的底部，比其他紙盒要略微沉上那麼十幾克，而且硬度也有些異常，重心偏向盒子的左下角。
周衛國眼神一寒，毫不猶豫地用刀刃將紙盒從中間猛地劃開。
白色的磺胺粉散落了一地。而在那紙盒夾層的防震脫脂棉深處，赫然露出了一個用黑色絕緣膠布緊緊包裹著的微型金屬圓盤。
圓盤只有紐扣大小，上面有一根細如髮絲的銅質天線順著紙盒邊緣延伸出來。金屬殼體內部，正在以極其微弱的頻率，發出“嗒……嗒……嗒……”的微型繼電器吸合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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