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族補遺卷落定的訊息,一晝夜便漫過了古界五族。
旁支氏族的拜帖雪片似的往月痕山脈送,連藥谷都遣人送了賀禮,整整齊齊碼在封印外的石坪上。誰都清楚,維繫了千年的五族制衡格局,從今日起便算破了。那位手握月紋印的年輕人,不只是破碎境巔峰的強者,更是名正言順的第六族族長。
最讓全古界譁然的,是歐陽家。
那位閉關近百年的至尊境護族老祖,補遺卷公示當日清晨破關而出。他沒去議事堂,沒見任何晚輩,徑直去了祠堂。當著列祖列宗的牌位,將歐陽家與古青族所有的婚約文書、庚帖、媒契盡數取出,在青銅鼎裡燒了個乾淨。
灰燼被山風捲滿庭院時,老祖宗的話透過長老會傳訊陣,清清楚楚送到古青雲手裡:
歐陽家與古青族婚約糾紛,到此為止。月族已正名,月紋印第七代傳承者為第六族族長,歐陽家不再以任何形式糾纏古青雪。
蘇皓收到訊息時,正站在月桂園外看工匠修繕封印禁制。聞言手上動作未停,只指尖微頓。
歐陽老祖是通透人。補遺卷一過,蘇皓身份水漲船高,再揪著婚約不放,丟的是歐陽家百年世家的體面。與其等蘇皓打上門逼退婚,不如主動燒了文書,既賣月族人情,也保家族風骨。
他沒料到的是,當天下午,歐陽少恭會獨自找上門來。
少年一身月白錦袍,臉上沒了鬥戰臺上的冷厲,反倒蒙著一層釋然。他站在山口老松樹下,見蘇皓走來,不行古界禮,不說場面話,徑直攤開了手掌。
掌心裡躺著一枚圓潤的青玉蓮種子,裹著極淡的銀青色光暈,像凝固了一小片月光。
隕星淵出來時,在第十七處洞穴門口撿的。歐陽少恭聲音很平,當時只當是顆普通草籽,隨手塞了口袋。直到鬥戰臺上你祭出月神法相,它在我懷裡發燙發光,我才認出是青玉蓮的種子。
蘇皓伸手接過,指尖觸到種子的瞬間,一股熟悉的清冽氣息漫了上來——是古青雪的氣息,混著山間晨露的涼。
青雪第一次偷偷溜出古界,就是去隕星淵邊上種青玉蓮。歐陽少恭望向遠處山巒,語氣帶著幾分悵然,那天風大,有顆種子吹進了洞穴裡。我在隕星淵待了三年,每晚都做同一個夢,夢到個女人站在洞口說,替我看一眼
他收回目光:我一直以為她讓我看的是洞穴深處的傳承。直到前幾天我催動內力催它發了芽,月光下花瓣展開時,裡面映出了種花人的臉。
相貌和青雪有七分像,但眼裡的光,一模一樣。
蘇皓沒說話。那是古青雪早逝的母親——那位青族主母當年也像女兒一樣,偷偷跑去隕星淵種花,把沒說出口的念想藏在了山石縫隙裡。
種子還給你,物歸原主。歐陽少恭收回手,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背對著蘇皓,聲音輕得像風擦過鬆針,我父親退位後,去隕星淵閉關了,就在第十七處洞穴。如果你以後去那裡……見到他,幫我帶句話。
就說我在外面過得還行。
話音落定,他身形一晃,消失在山林深處。
蘇皓握著種子站了片刻,才轉身往臨時居所走。
剛進院子,就見古元述等在石桌旁。這位古青族大長老一改天罡戰前的強硬疏離,見蘇皓進來,竟主動起身頷首,行了平輩禮。
大長老怎麼來了?蘇皓將種子放在桌上,倒了杯熱茶。
古元述沒接茶杯,目光落在桌角那塊粗糙的字石上。就是這塊從深淵帶回來的石頭,此刻已被長老會定為月族正名的信物,日後要送入藏書閣永久封存。
我來,兩件事。古元述指尖叩了叩石面,第一,歐陽家燒了婚書,婚約徹底了了。第二,想問問你這塊石頭。
他抬眼看向蘇皓,眸色複雜:長老會驗過石質,是被反應堆內爆高溫灼燒過的。你去過深淵核心,炸了青墟的反應堆,臨走前在這塊石頭上刻了字。
蘇皓沒否認,臨走前刻的。
刻的是,不是,不是,也不是。古元述輕嘆,我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青雪那丫頭寧肯自廢血脈也要退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