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廳很大,燈光卻不夠亮。幾盞油燈放在長桌上,光只能照到桌邊那一圈,再遠就是灰濛濛的影子。長桌兩邊坐著十幾個人,年紀大的,年紀輕的,男的女的都有。他們穿著各色衣袍,有的面色凝重,有的眉頭緊鎖,有的在交頭接耳。油燈的光照在他們臉上,忽明忽暗的,每個人的表情都看不真切。
長桌的最前面,站著一個人。他穿著玄色長袍,面容清瘦,眼神銳利,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他身後站著幾個人,穿著和他一樣的衣裳,胸口繡著一個“玄”字。玄天宗。司空曜的人。
那五個人跪在廳中央。他們的衣裳還是那天穿的那身,皺巴巴的,沾著泥和血。有一個人的胳膊上還纏著繃帶,繃帶已經髒了,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司空曜開口了。“再說一遍。你們在邊境,看見了什麼?”
跪在最前面的人抬起頭,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看、看見了妖帝……她一個人,站在城牆上……”
“然後呢?”
“然後她飛下來,一個人,打、打我們三百多人……”
廳裡安靜了一瞬。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司空曜的嘴角彎了彎。“她怎麼打的?”
“就、就一道光……一道光過去,人就倒了……金丹期的師叔,一招都沒接住……三百一十二個人,她一個人,一盞茶的功夫,全廢了……”
廳裡更安靜了。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影子在牆上晃了晃。
“她還說了什麼?”
跪著的人把額頭抵在地上。“她、她說……說讓我們回來報信……說妖族大軍已經集結好了,說妖帝要親自出徵……說要踏平北境。”
廳裡轟的一聲炸開了。有人站起來,有人拍桌子,有人大聲喊著要備戰。一個胖胖的長老站起來,臉紅脖子粗。“我早就說過!妖族狼子野心,不可不防!現在好了,人家打到家門口了!”另一個長老也站起來,聲音尖細,像指甲刮過石板。“打?拿什麼打?人家一個人打三百多個,你拿什麼打?”胖長老瞪著他。“那就不打了?等死?”尖嗓子的長老也不示弱。“誰說等死?我是說要從長計議——”胖長老一巴掌拍在桌上,油燈跳了一下。“從長計議?人家都要踏平北境了,你還從長計議?”兩個長老吵了起來,其他人也加入進去,你一言我一語,嗡嗡嗡地混成一團。司空曜站在長桌前面,嘴角帶著笑,抬起手。廳裡慢慢安靜下來。
“諸位,”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每個人聽見,“妖族來勢洶洶,我們七宗——不能坐以待斃。當務之急,是選出一位盟主,統一排程,共御外敵。”
廳裡安靜了一瞬。有人點頭,有人皺眉,有人低頭不語。
門開了。慕青走了進去。
油燈的光照在她身上,淡青色的長裙,青色的布鞋,頭髮挽了一個簡單的髻,用一根樹枝別住。她的臉很白,嘴唇沒有血色,但她的背挺得很直。她走進來的時候,鞋踩在石板地上,發出輕輕的聲響。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議事廳裡,每個人都能聽見。有人認出了她。“慕青?靈墟山的慕青?”
她走到長桌前,站定。沒有看司空曜,看著在座的十幾位長老。
“諸位前輩,靈墟山慕青,有要事稟報。”
司空曜皺起眉頭。“慕姑娘,你來得正好。你靈墟山被妖族燒了半座山,你師父被妖族打傷——”
“司空曜。”她打斷他。廳裡安靜了。她看著他的眼睛。“靈墟山的火,是你放的。我師父,是你軟禁的。那三百人,是你派的。越界劫殺商隊,是你的人。收買散修,安插眼線,栽贓妖族,挑起爭端——都是你。”
廳裡死一般的安靜。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油燈的火苗也不再跳了。那個胖長老的嘴張著,忘了合上。尖嗓子長老的手停在半空,茶杯傾斜著,茶水慢慢淌出來,滴在桌上,一滴,兩滴,三滴。
司空曜的臉色變了。他的嘴角還掛著笑,但那笑僵住了,像貼在臉上的一層紙。他往後退了一步,鞋跟磕在椅腿上,椅子晃了一下,發出吱呀一聲。“你瘋了。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慕青沒有理他。她從懷裡掏出那個布包,放在桌上。布包是青色的,邊角磨毛了,系口的繩子換了新的,打了個整齊的結。她把結解開,把裡面的紙一張一張拿出來。她的手很穩,每一張紙都放得端端正正,邊角對齊,壓平。那些紙在桌上鋪了長長一排,密密麻麻的字,一個一個的名字。油燈的光照在上面,那些字像是在跳動。
一個長老站起來,湊近了看。又一個長老站起來。他們看著那些紙,看著上面的名字,臉色變了。有人低聲念出一個名字,又念出一個。那些名字有些在座的都認識——是他們宗門的弟子,是他們信任的人。一個長老手裡的茶杯掉了,茶水濺了一地,他沒有低頭看,只是直直地盯著那張紙。另一個長老用手指著紙上的一行字,指尖在顫抖,那行字下面畫了一道紅線,旁邊寫著日期和靈石數目。“這……這是我宗門三年前丟的那批靈石……”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每個人都聽見了。
司空曜往後退了一步,又一步。“假的。這都是假的。是妖族偽造的,是妖帝派她來挑撥離間的!”他的聲音尖了,破了。他指著慕青身後的阿茗。“你們看!她帶了一個人來!那個人是誰?是妖帝的弟弟!是人族的叛徒!他脖子上那條蛇,就是妖族的信物!”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阿茗身上。小霜從他衣領裡探出腦袋,信子吐了吐。那些目光裡有驚訝,有憤怒,有懷疑,有厭惡。一個長老站起來,指著阿茗。“他確實是妖族的人!我見過畫像!天墟城萬族盛會上,他就站在妖帝身邊!”又一個長老站起來,聲音又尖又利。“慕青,你從妖族回來,帶著妖帝的弟弟,拿著所謂的證據,來指控玄天宗宗主——你到底是靈墟山的弟子,還是妖族的奸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