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爆七日》第43章 順着記號來的人(1)

作者:吃螃蟹的魚·1個月前

趙晨去許立那邊的第三天,洞口外面的排水溝沿上,出現了一個順著記號走上來的人。

那是個中年男人,揹著一個扁扁的舊布袋,身上的衣服己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了,灰黃泥漿糊了大半身,褲腿上破了幾個洞。他站在洞口外那塊半乾的泥地上,沒有靠近鐵門,也沒有喊話,就那麼站著,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像是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走到這裡這件事上了,到了之後反而不著急了。趙建國從鐵門縫裡看見他的時候,他正蹲下來看排水溝邊那排小石堤,伸手摸了一下石堤表面,然後又站起來了。

趙建國推開鐵門走出去。中年男人看見他了,肩膀動了一下,像是想往前走又停住了。“你好,”他開口的時候嗓子像是含著一口粗砂,乾澀而低啞,“我順著山腳那些圓圈記號上來的。走了兩天。”

趙建國走到他面前,隔著三西步的距離站住了。中年男人的臉瘦得兩頰陷進去了,顴骨凸著,嘴唇乾裂,眼窩周圍有一圈深色的疲色。他背上那個布袋癟著,從布袋的形狀看不出裡面有什麼。

“你從哪兒來的?”

“青南鎮。”中年男人用下巴指了指南邊的方向,“鎮子空了。冬天走了一批,開春雪化之後又走了一批,我是最後那批。”他說話的時候沒有嘆氣,像是在陳述一件己經消化了很久的事。“路上碰見一個人跟我說,往山裡的方向有記號,找著走能找到地方落腳。我走了兩天,數了九個記號。”

趙建國站在洞口前面,沒有說話。晨光從他背後漫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泥濘的地面上,一長一短。排水溝裡的水還在緩慢地淌著,發出細微的、持續的聲響。中年男人把布袋從肩上解下來,放在腳邊,動作很慢,像是不想讓趙建國誤會他要做什麼。“我沒有東西能換。”他說,“袋子裡是空的,路上吃完了。但我能幹活。”

趙建國低頭看了看地上的舊布袋,袋口的繩結己經磨毛了,散著幾縷線頭。他從洞裡走出來到中年男人面前,彎腰撿起了那隻布袋,掂了掂,確實是空的。“你叫什麼?”

“嚴樹。”他說,“以前在礦上幹活。”

趙建國沒有問更多的話。他轉身往洞裡走,走到鐵門口的時候側了一下身,偏了一下頭。“進來。”

嚴樹撿起地上的布袋,跟著走了進去。洞裡的光比外面暗,他站在主廳口的時候眯了一下眼,等瞳孔適應了才看見火堆和圍坐的人。洞裡所有人都看著他。李秀芬在灶臺邊停下來,手裡的勺子停在鍋沿上方。趙晨從火堆邊站起來,往趙建國的方向靠近了半步。趙小雨從牆角站了起來,盯著那個滿身泥漿的陌生人,沒有往前,也沒有退後。

嚴樹站在主廳邊緣,沒有再往前走了。他看著火堆,又看了看周圍那些面孔,陳圓圓在隔間門簾後面,只露出一半身影,餘紅把小滿拉到自己腿邊,靠牆坐著,張萍從床上撐起上半身,李慶國在她旁邊蹲著。嚴樹在洞口附近靠牆的位置站定了,把布袋放在腳邊,沒有再往人群方向擠。

李秀芬端了一隻碗走過去,碗裡是半碗沒加料的清粥,粥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熱氣。嚴樹接碗的時候,趙建國看見他的手在哆嗦——那種哆嗦不是冷的,是餓過勁之後手本能地顫,他端不穩碗沿,索性兩隻手都攏上去捧住了碗壁,低頭喝了一口,沒有抬頭看任何人,就那麼把一碗粥分了三口氣喝完了,最後一口喝得慢,碗底幹了之後他翻過來對著光看了一眼,確認沒有任何殘留,才把碗放下。

趙小雨蹲在小滿旁邊,兩個人擠在角落的暗影裡,探著頭悄悄打量這個陌生人。他的衣服上全是泥印,袖口破得露出裡面的舊棉絮,唯獨那雙手是乾淨的——指縫和指甲縫裡沒有泥,像是進來之前在洞口外面的水窪裡洗過了。

接下來的一個多時辰,嚴樹沒有主動說話,也沒有主動走動。他坐在洞口內側的牆根下,靠著牆,既不過分往裡擠,也跟洞口保持著距離。偶爾有人從他面前經過,他就收一下腿,沒有要求更多的空間。

傍晚的時候,趙晨端了一碗粥遞到他面前,嚴樹接過去的時候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謝謝”。這次他的手穩多了,接碗的時候指尖沒有抖。趙晨走回火堆邊坐下,坐在趙建國旁邊,兩人之間隔著一段距離。趙建國添了一根柴,把火撥旺了一些。火光照在嚴樹臉上,把他的五官從陰影裡託了出來——是個普通人的樣子,不像是會惹事的人。

趙小雨在睡覺前跑過去,把自己那塊畫了草芽的樹皮放在他腳邊,什麼話也沒說就跑回牆角的軍大衣裡蜷著了。嚴樹低頭看著腳邊那塊樹皮,把它撿起來看了一眼,翻轉了一下,然後放在自己旁邊的牆根底下,沒有收進布袋,就那麼擱著,像是怕收起來就弄丟了。他把乾草在牆根底下又撥了撥,然後靠著牆,在火光中閉上了眼睛。

趙建國坐在火堆邊,聽著洞裡的呼吸聲,新的呼吸聲融進舊的呼吸裡,像多了一根弦在同一個調子上輕輕顫動。洞口外面的排水溝還在淌水,在夜色裡發出一陣細微綿長的動靜,像整片大地正在從凍僵的狀態中緩慢地恢復知覺。

趙建國關了鐵門,吹了燈。黑暗瀰漫開來,涼意從牆壁和地面滲上,火堆餘燼中的紅光輕輕跳動著,像大地正在從凍僵中甦醒過來,一聲不吭地喘著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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