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建國把所有人都叫到主廳中間的時候,外面正在下雨——那種細細的、綿密的、不急不躁的春雨,落在地上滲進土裡,連聲音都帶著潤意。鐵門敞著半扇,雨幕在門口飄了一層薄薄的溼氣進來,撲在最近的那一圈人臉上,涼涼的。
所有人都坐成了一個大致的圈。趙小雨坐在牆角,小滿靠著她,兩個人共著一塊乾草墊。劉磊抱著石頭,石頭醒著,手擱在自己嘴邊啃著手指頭,偶爾扭頭看看周圍的人。嚴樹坐在洞口內側,背靠著鐵門旁邊的牆,既在圈內又靠邊。許立那邊今天也來了人——那個姓劉的新來者跟著趙晨一起上來的,坐在餘紅旁邊,沒有往中間擠。
趙建國把一張舊樹皮攤開在地上,上面用炭筆畫了一個大致的示意圖——防空洞的位置、水源的位置、護林員小屋的位置、北邊梯田的位置、東南廢棄村落的位置。他把這些點一一指了一遍,最後在防空洞的位置用力點了一下。
“春天到了,”趙建國說,“能出去走的路多了,能找到的東西也多了。但人多,食量也大了。光靠洞裡這點存糧撐不住。”
他指著樹皮上那幾個點的位置,把接下來的計劃分成了幾塊。水源那邊由劉磊帶著李慶國和陳圓圓(石頭輪著抱)輪流值守,每天維護那條引水道,保證水流不堵。北邊梯田由余紅帶著趙晨去翻土——去年挖過玉米根莖的地,開春之後也許還能長點東西出來。東南方向的村落由嚴樹帶路再去一趟,看有沒有遺漏的物資。許立那邊護林員小屋出兩個人一起走,兩隊合在一起行動比分散更安全。
他每說一塊,就抬頭看對應的人一眼,沒有特意用詢問的語氣,也沒有用命令的語氣,只是把話放出來了。餘紅點了一下頭,沒有說話,但手己經搭在了趙晨的胳膊上,像在確認這個分組。劉磊把石頭換了一邊肩膀抱著,說“行”。嚴樹靠牆坐著,等趙建國看他的時候才點了一下頭,幅度不大。
趙晨在旁邊聽著沒有動,但他注意到他爸在說完“北邊梯田”這個安排之後頓了一下,目光在餘紅和他之間停了一拍,像是在確認什麼——不是確認他們能不能幹,是確認他知道這麼分的原因。趙晨把目光移開了,看著樹皮上那些炭畫的線條,沒有開口問。
洞裡安靜了片刻,趙小雨舉起手說了一句:“那我呢?”她舉著手,上半身微微前傾,認真地看著她爸等著被分配任務。趙建國在火堆對面坐了下來,看著她說:“你和小滿,跟張萍阿姨學著認野草。外面的草開始長了,有些能吃,有些不能吃,你們把能吃的認清楚了,後面摘野菜就是你們的事。”
趙小雨把手放下,轉過頭看了小滿一眼。小滿也看了她一眼,兩個人同時點了點頭,幅度不大,但很同步。
李秀芬第二天早上開始教趙小雨認草。她在洞口外面的泥地裡拔了幾種剛冒出來的野草,在石板上排成一排,教趙小雨和小滿認葉子形狀、聞氣味、掐斷莖杆看汁水的顏色。趙小雨蹲在石板前面,一根一根地翻著那些草葉,偶爾抬頭問一句“這種呢”“那種呢”,李秀芬一一答完,讓她們倆自己蹲在洞口外面的泥地邊上,自己對著石板上的樣本找。
兩人蹲在泥地上,把找到的野草一根一根拔下來對比。太陽照在她們背上,把棉襖曬得暖融融的。張萍靠著洞口內壁坐著,時不時提醒一聲:“那個葉子邊上有鋸齒的別摘,那個能——”
趙小雨回頭應一聲“知道了”,又轉回去繼續翻。小滿舉著一根草葉跑回來讓張萍看,張萍說“對,就是這種”,小滿跑回趙小雨旁邊,把那根草葉放進她手心裡,兩人一起蹲在陽光下繼續找。
那天下午,餘紅和趙晨揹著布袋去了北邊梯田。坡上的積雪己經完全化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溼潤泥土,踩上去軟軟的,帶著一種鬆動了的氣息。去年秋天挖過玉米根莖的地方,土面己經長出了一層薄薄的綠色嫩芽,有些是野草,有些是去年落在地裡的玉米粒自己發了芽。餘紅蹲下來撥開那層嫩芽,看見底下的土己經被蚯蚓翻過了,鬆軟而溼潤。
趙晨在梯田另一頭蹲著翻土,用那根磨尖了的木棍刨開表層,看看底下的土質。他挖了幾處之後站起來,把木棍插在田埂邊上,說:“這土能種。”餘紅回頭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梯田中間,陽光落在他肩膀上,把那件藍色夾克曬出了一小塊發白的光斑。
傍晚收工的時候,趙晨把布袋裡裝著的那些嫩的野菜芽攏了攏揹回來了。他走在回去的泥路上,看見路邊的枯草叢裡己經冒出了大片的綠芽,從近到遠鋪滿了山坡的每一面。他停下來看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走。
洞裡的人在他回來之前己經把晚飯煮好了。水在鍋裡翻滾著,火光照亮了每個人正在忙著的手和放鬆下來的肩。趙小雨蹲在洞口外面的泥地上,手裡攥著一把剛認出來的野菜,舉起來對著光看了一下,滿意地放進了竹籃裡。小滿蹲在她旁邊幫她整理,把黃葉子摘掉,嫩的留下。
春天正在鋪開。洞外那片泥地上,趙小雨和小滿的影子被夕陽拉成了細長的兩道。趙建國站在洞口內側,看著門外那片正在變綠的土地。雨停了,雲層正在散開,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落在門外那群人身上。
趙建國把手搭在門框上,什麼也沒說,轉身回去了。他的背後,春天的第一片陽光透過雲層照進了洞口,落在門檻內側那一小塊泥地上,把地面曬出了淡淡的一層暖意,正在慢慢滲進整座防空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