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日子安靜而漫長。
趙晨每天早晨去梯田看一遍,蹲在插著樹枝標記的田埂邊上,用手撥開覆土的一角,看一眼再蓋回去。前兩天土面是平的,第三天土面裂了一道細縫,第西天那道縫更寬了一些,邊緣微微隆起。他蹲在田埂邊看了一會兒,沒有撥開再看,站起來沿著田埂走了一圈,把昨天被風颳歪的一根樹枝扶正了,然後走回洞裡。
趙小雨的野菜分類越來越細了。她開始在石板上用炭筆給每一種野菜畫示意圖,旁邊標註採集地點和時間。小滿跟在她後面幫忙,兩個人每天上午揹著布袋出去轉一圈,回來的時候布袋裡裝著各種不同的葉子,在石板上排成新的行。李秀芬偶爾走過來看一眼,指出一兩株認錯了的,趙小雨就把它從那一行裡拿出來,單獨放在旁邊的一小塊空地上,用新的炭筆標記重新畫一遍。
趙小雨的野菜圖鑑斷斷續續地積累著,有幾次畫著畫著就困了,靠著牆睡過去,醒來的時候手指還按在炭筆上,旁邊的小滿在靜靜地看著那幅沒有完成的畫。
張萍的腿好了很多,能扶著牆從洞口走到灶臺邊,再從灶臺邊走回隔間。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穩,腿上的力氣在一寸一寸地回到她身上。李慶國在旁邊跟著,手虛虛地懸在她後腰的位置,不碰上,但隨時準備接住。到了第三天,張萍開口跟他說了句:“你手撤開點,我能自己走。”李慶國把手收回去,但步子沒拉開,還是隔著半步的距離跟在後面。
第五天早上,趙晨再去梯田的時候,那片平整的土面上有了變化。一小片土頂起了一個細小的凸包,邊緣處的土粒正在鬆動,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正在向上頂開覆蓋在上面的土層。趙晨在那片田埂邊緣蹲了下來,湊近了看——土包最薄的地方己經被撐開了一道針尖大小的口子,底下是一抹極其細嫩的、幾乎沒有顏色的芽尖,彎著,像一根蜷縮得太久的手指正在慢慢展開。芽尖的頂端還覆著一層極薄的透明膜,像一層沒有完全蛻去的殼。陽光落在上面,把那點幾乎不可見的綠色映成了一小粒光。
趙晨蹲在那裡看了一會兒,沒有碰它,站起來沿著田埂走了一遍。昨天扶正的樹枝還在,沒有歪。他又走到上層梯田,轉了一圈,沒有新的變化。田埂最下端,水渠裡的水還在緩緩流著。他從田埂上撿起一顆被水衝出來的小石子,放回水渠的邊沿上,然後轉身走了回去。
他回到洞口的時候看見嚴樹正蹲在排水溝旁邊編一件東西。嚴樹手裡攥著一把新割的柳條,溼的,柔韌,在他手裡被來回折壓著,慢慢編出一個扁平的底託。嚴樹沒有抬頭,但在趙晨走近的時候說了一句:“礦上以前有個老礦工,編這個裝煤渣的,能裝半筐。”
趙晨蹲在他旁邊看了一會兒,嚴樹的手指在柳條間穿梭著,把一根壓進去把另一根挑出來,底託慢慢加厚、收邊,變成一個淺淺的筐形。趙晨站起來走回洞裡的時候,嚴樹還在編。陽光照在他的手和柳條上,新綠的柳條在光裡閃著柔和的潤光,像一個安靜的齒輪正在緩緩齧合著屬於自己的位置。
那天夜裡,趙建國坐在火堆邊,把牆角的工具又檢查了一遍。鐵鍬的刃口該磨了,他把磨刀石搬過來,蘸了水,開始磨鍬刃。他的手在鍬刃上往返著,節奏均勻。趙晨在他旁邊坐著,沒有開口,但他坐的位置比平時更靠近趙建國一些,大約是隔開了半個手掌的距離。那種距離的變化很小,小到趙建國磨完鍬刃之後擦手時才發現。他把布放下,沒有挪動位置。
趙小雨從角落裡跑過來,舉著一片新畫好的樹皮,畫的是梯田裡那棵剛發芽的玉米苗。她的線條還是軟的,但這次她畫了三片葉子,明顯是認真數過才下筆的。趙建國接過來看了看,看了幾秒鐘,把畫放在牆根下的磨刀石旁邊,用那塊小石頭壓住了邊角。
趙小雨看了他一眼,說:“爸,如果玉米長出來了,咱們就有糧食了。”
“嗯。”
“能吃很久嗎?”
“能吃一個秋天。”
趙小雨想了一想,點了點頭。她的眼睛在火光裡亮了一下,不是因為什麼大的理解或覺悟,只是單純地在想象一個裝滿玉米的秋天。她點了點頭,跑回小滿身邊坐下,兩個人又開始翻那片攤在石板上的草葉了。
趙建國坐在火堆邊,背靠著牆,把鐮刀擱在膝蓋上。他的手指搭在鐮刀的木柄上,感受著木柄表面那些細碎的紋路和舊凹痕。洞外的風從門縫滲進來一絲,涼,但不刺骨了,像一整片正在緩緩退潮的海水。他向後靠住牆壁,合上了眼。
門縫裡透進來的風帶著泥土和露水的潮氣。他聽著洞裡那些呼吸聲,聽見趙小雨在角落裡跟小滿說了句什麼,聲音很輕,像兩片葉子在風裡相互碰了一下。他靠著牆,聽著那些聲音,沒有睜眼。
他把那些呼吸聲和那些細碎的響動攏在一起,像攏起一片剛展開的芽葉。春天正在以它自己的節奏伸展,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根鬚正在往下走,在這片冬天的盡頭處,伸展開來的不僅是植物,也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