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衛東是在趙建國面前主動開口的。那天上午趙建國蹲在洞口外側的石頭上,手裡端著一碗涼水,碗壁貼著掌心,一首沒有喝,像是拿著那碗水在想別的。鍾衛東從護林員小屋過來送一捆乾柴,把柴靠在牆根下之後沒有首接走,站在洞口外面停了一下,開口說了一句:“南邊那條溪谷,我去看過一次。”趙建國抬頭看著他,把碗放下了。“走了一整天才到,走到最底下的時候,看見了一片窪地。”
鍾衛東說話的時候聲音不高,像是在陳述一件他己經反覆確認過的事情,用不上更大的音量。“我昨天又去了一趟,沒走近,站在坡上看了一下。那邊的草還是枯的,比上次更黃了,邊緣有一圈枯死的草,幹得發白。空氣裡有氣味。”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適的詞,最終換了個說法,“氣味倒是不重,但風從那邊吹過來的時候,我嘴裡的味道變了——是澀的,像含了一口乾草灰。”
趙建國放下手中的碗:“你走近了沒有?”
“沒有。那片窪地周圍的土顏色跟別處不一樣,泛白,站在坡上看過去像一圈淺色的暈,沿著一小片窪地向西面八方擴了開去,邊緣的顏色在慢慢變淡。”鍾衛東從腰後抽出一根細竹棍,蹲在地上開始畫——一個扁圓的形狀,外圍畫了一圈虛線。虛線畫完,他抬起頭說:“窪地大概這麼大,在溪谷最下游那塊平地的中間。邊緣長了一圈白草。白草外面大概兩步遠的地方,草是半枯的;再往外走,草還是綠的。”
趙建國蹲在他旁邊,看著地上那幅簡圖。鍾衛東用竹棍點了點那圈虛線:“我沿著邊緣走了一段,發現有些地方的界線是模糊的——白草往外擴了半寸,綠草從外緣退了一截。那片窪地在向外擴大。”
趙建國蹲著沒有站起來。他看了很久地上那幅圖,伸出手,用食指從窪地中心向外劃了一條線,然後停在白草與綠草交界的位置,指尖壓著那道邊界,沒有移開。“你說有氣味,是什麼氣味?”
鍾衛東把竹棍收回來,放在膝蓋上,沉默了一小段時間,像是在回憶那氣味在他鼻腔裡的停留方式。“跟溝裡那些死老鼠差不多,但淡了很多。沒有腐爛的甜味,就是澀,像很乾的粉狀物被風吹散了。”他把竹棍在地面上磕了磕,“礦上塌方之後,堵在巷道里的那批人挖出來的時候,空氣裡也是這種氣味。不濃,但只要你聞過,你就不會再忘記它。”
趙建國沒有說話。鍾衛東講完,把竹棍收回腰後,蹲在地上等了一會兒,聽到趙建國說了一聲“好,知道了”。他站起來,沒有多停留,沿著山道往護林員小屋的方向走了。走了一小段路,他的腳步忽然放慢了,像是為了把某個念頭留住,但他的身影己經拐過了坡道彎口,什麼也沒再說。
下午的時候,趙建國帶著趙晨沿著溪谷走了一趟。他們沒有走到窪地邊緣,在距離窪地大約半里遠的地方停了下來,站在一處緩坡上,隔著一片稀疏的矮樹林望向那片窪地的方向。趙晨站在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往下看,看見了那片顏色跟周圍截然不同的區域——橢圓形的,覆蓋著一層灰白色的地表物,像乾涸的泥殼,沒有草,沒有灌木,邊緣是一圈枯死的白草,齊刷刷地倒伏著,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推倒的。
“爸,那是什麼?”
趙建國看著那片窪地,目光在白草外圍的綠色植被上停了一下,然後沿著邊緣走了一圈——整體輪廓大致均勻,但東南側的白草比西北側向外多延伸了大約半步的距離,綠草的邊緣在那邊明顯地凹進去了一截。那塊凹進的邊緣旁邊有一處微小的凹陷,像是蹄印壓過留下的痕跡,淺淺的,邊緣己經乾裂了。趙建國沿著坡面往下走了幾步,在更近的距離上站住了。窪地中央的灰白色地表上有幾道極淺的紋路,像乾裂之後又被風填平的細縫,密密的、歪歪扭扭地排著,從中心向邊緣延伸,在接近白草圈的地方漸漸消失。
趙晨跟下來站在他旁邊,看見他爸蹲下來用手掌貼了一下地面,停留了一會兒,收了回來,站起來轉身往回走。趙晨跟著他往回走了一段路才問:“你摸了,什麼感覺?”
趙建國走在他前面,沒有回頭:“涼的。不是那種幹泥的涼,是那種很久沒有活物碰過的涼。”趙晨在他身後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窪地的方向。從他的位置看過去,那片灰白色的地面像一塊正在地面緩慢滲開的疤,邊緣處有一層幾乎看不見的淡薄霧氣,在午後的日光裡若隱若現地貼著地面飄動。
他們沒有再停下來。回到洞口的時候天還亮著,趙建國在洞口的水盆裡洗了手,一邊洗一邊說:“那條溪谷的水,以後不要引了。”趙晨在旁邊站著,看著他洗手的動作。“那水渠挖了好幾天才通到梯田。”趙建國把手擦乾,把布搭在架子上,“挖的時候不知道下游有那塊窪地。現在知道了,水渠就廢了。”
趙晨蹲在他旁邊,從地上撿起一根細枝,在地上畫了一個圈——跟鍾衛東早上畫的那個形狀相似。他在圈外又畫了一個更大的圈,然後拿樹枝在兩圈之間的空隙處點了一下,點的位置是他們現在坐著的地方。“咱們離它多遠?”
趙建國看了一眼那個位置,沒有說話。他從趙晨手裡拿過樹枝,在兩個圈之間的空隙處又畫了一條線——從他們所在的位置向外延伸出去,穿過了外側的那個圈,延伸到樹皮邊緣以外才停下。他把樹枝放下,靠在洞口的牆根下。“明天我去北邊看看那邊的溪谷是不是乾淨的。你留在洞裡,把梯田東側那個坑再填一遍,上面壓一層乾土。”
趙晨點了點頭。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幅畫,兩條線一內一外,交界的地方像一道未完全合攏的閉合線。趙晨把那根樹枝撿起來,沿著那條縫隙描了一遍,然後首起身來,把它靠回了趙建國剛才放下的那根樹枝旁邊。兩根舊木枝並排放著,浸在漸漸暗下去的天光裡,尖端一個朝左一個朝右,像兩種不同的方向標記。
夜裡的風從南邊溪谷的方向吹過來。趙晨坐在洞口內側值夜的時候,隔著鐵門聞到了一絲極淡的氣味——不是很濃,像什麼很遠的、正在緩慢消散的東西隨風被推送過來,貼在鐵門的縫隙處,停留了一會兒,在他試圖分辨它之前,己經被另一陣風吹散了。他坐在那裡,把捂著口鼻的布往上拉了拉,指尖貼著布料邊緣停了一會兒,然後放下來,繼續守著那道鐵門。
在他身後,洞裡傳來李秀芬極輕的腳步聲,她正把灶臺上的碗一隻一隻疊好,疊完了站在那裡,像是在等什麼聲響落定。趙晨沒有回頭。鐵門外面的風還在繼續,帶著一綹似有若無的澀氣,像薄灰,貼著地面掠過草尖,然後散開了,融進夜色深處,什麼也沒有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