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路，郝翰走得不急。
兩萬大軍留在了黑風口。馮彪帶著三千人守關，周嚴帶五千人駐紮在十八盤一帶，隨時準備攔截北狄人的殘餘勢力。郝翰只帶了二百親兵，輕裝簡行，沿著官道一路向南。
他不是不想快。而是不能快。
那份名單揣在懷裡，像一塊燒紅的炭。每走一步，他就多看一遍上面的名字，每看一遍，心裡的寒意就多添一層。七十三個名字，從六品縣令到一品樞密使，橫跨軍政兩界，編織了一張他從前想都不敢想的網。
最讓他忌憚的，不是那些陌生的名字，而是排在第五位的那個人——
蕭遠。當朝樞密使，正一品。
前世蕭遠是他的堅定支持者。郝翰被構陷賜死之後，蕭遠在朝堂上拍案而起，當面質問皇帝，結果被革職查辦，鬱鬱而終。郝翰一首以為，蕭遠是少數幾個可以託付後背的人。
可名單上“待啟用”三個字，像三根針紮在郝翰的眼睛裡。
如果蕭遠是趙崇德的人，那前世蕭遠對他的支援就是一場精心編排的戲。而他郝翰，就是這場戲裡最賣力的演員。
“將軍，前面就是涿州驛了。”親兵隊長策馬靠過來，“今晚在那邊歇腳？”
郝翰從思緒中回過神來，抬頭看了看天色。太陽偏西，官道兩側的柳樹拖出長長的影子，遠處驛站的風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嗯，住一晚。”他說。
涿州驛是京南最大的官驛，來往的官員商旅絡繹不絕。郝翰一行人到了驛站門口，掌櫃的看到“郝”字腰牌，腿肚子都轉了筋——鎮北大將軍的名頭在北方邊境如雷貫耳，誰不知道這位爺剛在飲馬河打了一場大勝仗，手底下摞的人頭能堆成一座小山。
“大、大將軍，小的有眼不識泰山……”掌櫃的弓著腰，滿臉堆笑，“上房己經給您準備好了，您請——”
“不用上房，”郝翰打斷了他，“給我一間僻靜的廂房就行。另外，廚房弄點熱湯餅，送到房裡。”
“是是是！”
掌櫃的屁顛屁顛地在前面引路，把郝翰領到了後院最角落的一間廂房。這間房窗戶對著一片竹林，窗外有條小溪，安靜得連鳥叫都少。郝翰滿意地點了點頭，打發掌櫃的走了。
他關上門，點亮桌上的油燈，從懷裡掏出那份名單，在燈下又看了一遍。
名單上的名字按照官職高低排列，每個人後面都有簡短的備註。郝翰注意到，那些己經“伏法”的人——王崇之、秦嗣源、曹謹——備註欄裡寫的是“己清除”。而“待啟用”的那些人，備註欄裡寫的是各種暗號和代號，他看不太懂。
只有蕭遠不一樣。蕭遠的備註欄裡只有兩個字——“鑰匙”。
鑰匙。
這兩個字讓郝翰的眉頭緊緊鎖了起來。什麼叫鑰匙？是整個“丙辰計劃”的啟動鑰匙？還是開啟某個關鍵環節的鑰匙？
他反覆琢磨著這兩個字，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前世他入京述職的時候，曾經去過樞密院查閱邊軍的糧草調配記錄。當時接待他的就是蕭遠。蕭遠親自帶他進了樞密院的檔案室，讓他隨便翻閱。那個檔案室裡存放著大梁所有邊鎮的兵力部署、糧草儲備、關隘圖紙……如果蕭遠是趙崇德的人，那這些資訊早就被洩露了。
想到這裡，郝翰的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更嚴重的問題——趙崇德跑了，但那份名單留在了鷹嘴崖上。這說明什麼？說明趙崇德根本不在乎這份名單被郝翰拿到。或者說，他故意讓郝翰拿到了這份名單。
如果名單是故意留下的，那上面的資訊就未必全是真的。
“待啟用”的人裡，可能有真有假。真的暗樁當然是威脅，但假的呢？假的名單可以起到誤導作用——讓郝翰把精力浪費在調查無辜的人身上，而真正的暗樁則趁機隱藏得更深。
趙崇德這個人，最擅長的就是真假虛實混在一起，讓你分不清哪個是真的、哪個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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