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六的夜，京城下了第一場雪。
雪不大，細得像鹽粒子，落在地上瞬間就化了，只留下一層溼漉漉的水印。郝翰站在慈寧宮的廊簷下，看著這層水印，忽然想起前世在邊關的時候，每次下雪都意味著敵襲——北狄人喜歡在雪天發動突襲，因為雪能掩蓋馬蹄聲。
“將軍。”
陳慕白從廊下另一端走過來，腳步很輕，雪水在靴底發出細微的“吱呀”聲。他的臉色比前幾天更沉了，眉宇間擰著一股化不開的凝重。
“說。”郝翰沒有回頭，繼續看著院子裡的雪。
“阿史那景明派了使者來。”陳慕白的聲音壓得很低，“今天傍晚進的安安門，現在住在會同館。帶隊的不是北狄人——是大梁人。”
郝翰的瞳孔縮了一下：“誰？”
“馬文淵。”
馬文淵。戶部侍郎，馬騰的父親，趙崇德賬簿上排名靠前的暗樁之一。蕭遠前些天在清理暗樁時抓了他，但還沒來得及審——他竟然就這麼大搖大擺地出現在會同館裡，還成了北狄使團的領隊。
“蕭大人知道嗎？”
“知道。”陳慕白說，“蕭大人己經去會同館了。但他讓我先來跟您說一聲——他覺得不對勁。”
郝翰轉過身，靠在廊柱上。雪粒子打在他的官服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馬文淵是暗樁，被抓了，現在卻以“北狄使者”的身份公開露面。這不叫“出使”，這叫“亮牌”。阿史那景明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大梁朝廷——你們的戶部侍郎，是我們的人。而且他不躲不藏，光明正大地站在了檯面上。
這是挑釁。也是試探。
“使者帶了什麼國書？”郝翰問。
“不知道。會同館的官員說，國書是密封的，只能面呈皇帝。”
“什麼時候覲見？”
“明天上午。”
郝翰點了點頭。他轉身走回房間，從櫃子裡取出那套玄色暗紋勁裝——朝服太顯眼了，他今晚要去會同館看看。
“陳慕白，你守在這裡。”他說，“如果有人來找我，說我睡了。”
“將軍，您要去——”
“去看看馬文淵帶了什麼人來。”郝翰繫好腰帶，把那塊血衣衛的玉佩塞進衣襟裡貼著胸口，“北狄使者團不是馬文淵一個人。他身邊一定有影衛。我要知道有多少人，都是什麼級別。”
陳慕白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他跟著郝翰久了，知道這個人決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
會同館在京城東南角，是專門接待外國使團的地方。平日裡冷冷清清的，今天卻燈火通明。門口站著兩隊禁軍，腰挎長刀，神情肅穆。郝翰從側面的一條小巷繞到了會同館的後牆，翻身上了一棵老槐樹——這棵樹他前世就認識，樹幹粗壯，枝葉茂密，正好能看到會同館後院的情景。
後院裡停著十幾輛馬車，馬匹被牽到槽頭喂料。大約二十個黑衣人在院子裡走動，不是禁軍，不是會同館的僕役——他們的站姿、步伐、目光掃視的方式，跟黑風峽那些影衛一模一樣。
北狄影衛。至少二十個。
郝翰的瞳孔微微收縮。二十個影衛——這不是使團護衛的標準配置。正常的外交使團，帶十個護衛頂天了。二十個影衛，說明馬文淵這次來，不是來談判的，是來執行任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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