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桑先生顯然等候已久，急切地掀開懷錶，給卡爾展示裡面鑲嵌的微型肖像，眼神里很有幾分得意，身體像一隻屈頸的水鴨那樣湊上前去套近乎，引以為豪地介紹道：“這是我一母同胞的弟弟，手握烏特勒支大學的教席，在歐洲的學術界很有名氣，我猜您一定知道他。”
“雖然我並不認識，但是我想令弟一定是一位出眾的學者。”他微笑著說。
“正是，他也希望能向您討教。他時常向我誇讚您的學問，說倘若晚生二十年，拜入您的門下絕對是一個幸運的機遇。”
“我想那倒不必了，實際上我並不喜歡講課，我的學生背地裡大概都對我有所怨言。”
“誰讓您是他們的老師呢？”沃桑先生咧起厚厚的嘴唇，不假思索地說，“無論是教授還是上司，做出什麼決定都是天經地義的，學生與下屬都只有聽話招辦的資格，要是我的下屬敢對我有絲毫不滿，我會毫不猶豫地把他給開了。”
“看得出來您是天生的生意人。”卡爾的耐心已經到了極限，彎曲的指節無意識地扣著桌角，不過對面的人顯然毫無察覺，反而因為他的回應而越發興奮了。
他興致勃勃地說著，兩撇鬍須愉快地翹起：“感謝您的誇獎，您要是願意的話，我認為我們一定能夠成為知心朋友。”
“我有一個問題，沃桑先生。”
看來他記住了自己的名字，沃桑先生立即笑逐顏開：“您請問，我一定知無不言。”
“從前我有一個朋友。算是朋友吧，或許那人也這麼認為。”他說，“這個所謂的朋友背叛了我們的友誼，現在看起來有些窘迫，更令人難以忍受的是，甚至有一個十足的蠢貨上司。先生，你覺得我是該幸災樂禍，還是應該予以同情呢？”
沃桑先生聽得連連點頭，聞言認真地斟酌了會兒，托起下巴，一番思考後回答：“那看來他是很不幸，員工蠢不可怕，蠢上司是致命的，我能想象他的生活是多麼水深火熱。不過那是他應得的，高斯博士，聽我說您還是太善良了，要是我的話，一定踩在他的傷口上狠狠地嘲笑他，當初背叛您的時候完全沒有考慮到您的心情，如今您為什麼還要同情他呢？”
他轉頭命令一旁沉默僵站的少女：“給高斯博士點一杯熱咖啡，我想他應該需要。”
夏洛琳從侍應生舉著的盤中端下咖啡杯，捏著發熱的陶柄放到卡爾面前。
她站在三英尺外，身上不再是從前剪裁得體的綠色裙裝，臉頰瘦了，皮膚曬成了微微的蜜色，頭髮也剪短了，末端剛到肩膀的位置。
他以為自己應該恨她，然而心底浮上來的感受似乎與恨毫不相關。
男人沒有再看她，盯著表面浮起的輕微氣泡，咕嚕咕嚕往外冒，不動聲色地說：“我並不是同情她，這是她自己的選擇，我只是為曾經作為她的朋友而感到羞恥。”
“讓您如此刻骨銘心，我想此人一定是十惡不赦了。”沃桑先生忽感腹痛，抱歉地站起身，向他一鞠躬，“我先失陪一下，馬上回來。”
他捂著小腹，宛如風一般火速離席。
夏洛琳驟然懷念他在的時候了。
此時的氣氛尷尬得驚人，凝滯得像一潭死水，空氣中一片寂靜，侍應生來回走動，皮靴底碾過光滑的地面，嘎吱嘎吱的聲音不停撓她的心底。
“請給這位小姐一把椅子。”卡爾招手喚住一名侍應生，溫和地說。
夏洛琳驚訝地看向他，男人用冷峻的目光回視，面容彷彿覆了薄霧，讓人看不清他的眼底的神色。
“不用奇怪，我不喜歡有人遮擋視線。”他說。
侍應生將椅子搬了過來，擺到她的身後，夏洛琳仍然站著，沒有坐下。
做了一次深呼吸，她撥開額前的碎髮，抑制著喉嚨裡的顫抖，儘管聽起來收效甚微，嗓音猶如悶在瓶子裡：“你就一定要在他面前羞辱我嗎？”
卡爾看著她，哂笑道：“羞辱？你高估了你的蠢貨上司。”
“另外，小姐。”他恢覆了面無表情，“我意指的並不是你，你還不至於那麼重要。”
“倘若非說對你有什麼看法。”他看見她腳上磨損的鞋尖，移開眼睛，“或許有點憐憫。夏洛琳小姐，不知道忍受一個蠢人的感覺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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