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按兵不動
他沒有抬頭，只問了一句：“分了多少？”
孫福站在書案前面，低頭道：“聽說是四十三畝多，已經分了三十多畝，剩的不多了。”
孫仲衡把筆擱下來，看著那張洇了墨的紙，伸手揉成一團丟在桌角，靠進椅背裡沉默了好一陣子，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日沉了些：“他這是拿我的地做人情。”
孫福沒敢接話，站在書案前面等著。孫仲衡揮了揮手讓他出去，孫福退了兩步走到門口，又聽見孫仲衡在身後說了一句：“去打聽打聽，分到地的人裡頭有多少是咱家的佃戶。”
孫福應了一聲出去了，合上門的時候動作很輕。
書房裡就剩孫仲衡一個人。他從椅子裡站起來走到窗前，窗臺上擺著一盆乾枯了的文竹，他伸手在枯黃的葉子上捻了一下，葉子碎了一截在指腹上。
他盯著窗臺上那盆文竹看了好一陣，然後轉身走回書案後面坐下來，把那本抄了一半的經卷翻開，拿起筆繼續抄，只是筆下的字比方才潦草了些。
…
孫福出去打聽了小半天，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進了書房，手裡拎著的一盞風燈還沒滅，他就著燈光站在書案前面低聲道：“老爺，打聽清楚了，分到地的三十多戶裡頭，有咱家的佃戶八戶，都是城西那塊莊子上的，租了少說也有七八年了，地契當場就給了，蓋的官印。”
孫仲衡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攤著那本抄了半截的經卷，手裡捏著筆，沒有動。
他聽完孫福的話，把筆擱在筆架上，問了一句：“那八戶人，有沒有來退地的？”
孫福怔了一下，搖了搖頭：“沒有，地契到手的人家都歡天喜地的，老劉頭當天就去地裡插了界樁，還跟鄰居借了頭牛犁了一趟地。”
孫仲衡把面前的經卷合上，靠在椅背裡，下巴微微抬著，目光落在房樑上。
他沉默了好一陣子，孫福站在書案前面不敢走也不敢催，腳底在青磚地上輕輕挪了挪。
過了半晌，孫仲衡開口了：“那姓薛的盤算得倒好，拿錢家的地分給我家的佃戶，既得了人心又打了我的臉，佃戶有了自己的地，就不用再交租子給我了，我這邊的進賬一年少了三成不止，再加上方掌櫃那糧鋪一開，雜貨鋪的生意也往下掉。他把錢家扳倒了還不夠，這是要把孫家也連根拔了。”
孫福站在那兒，嘴唇動了動，到底沒有出聲。
孫仲衡從椅子裡站起來走到書桌對面，在屋裡來回走了兩步，停在窗前看著窗紙上映著的風燈影子，又說了一句：“他以為這樣就能把我打垮了？”
孫福在身後低聲道：“老爺，您看咱們要不要做些打算？”
孫仲衡回身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說：“不急，他分的是錢家的地，用的是官面上的由頭，我這時候伸手去攔反倒落下把柄，先看兩天，等風頭過了再想別的法子。”他走回書案後面坐下來，把那本經卷重新翻開，提起筆蘸了墨。孫福見他不再有話說，便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書房門合上之後，孫仲衡在燈下寫了一行字，寫著寫著筆又停住了。
他看著紙面上那行字，伸手把紙撕了揉成團丟在桌角，擱了筆，把那盞風燈吹熄了。
書房裡暗下來，窗紙上映著月光，他從椅子裡站起來推門出去了。
接下來兩天孫府一切照舊，孫福每日出門採買一次，回來的時候在門口跟門房說兩句話就進去了。
後門還是鎖著，沒有人來叩門。
但是到了第三天，陳家村那邊來了一個人，急匆匆地跑進縣衙大門，還沒等門房通報，就撲通一聲跪在了正堂外面的臺階底下。
薛瑾安正在正堂裡看公文，聽見外頭撲通一聲響動，放下手裡的筆走到門口去看。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跪在臺階下面，身上的短褂沾滿了泥點子，額頭上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說話的時候聲音又急又抖：“大人，草民姓陳，陳家村的，我家那地在村上種了十幾年了，昨日里正突然貼了告示說要加租子，原本四六分改成三七分，村裡好幾戶人家都簽了新契，我家沒簽，里正就說要收回我家種的地。大人，那地我家種了十幾年了，說收回就收回，我們一家老小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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