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當初。”陸寒洲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檻處時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我這次來，不是替你陸懷義留後路，是替那個跪在祠堂裡磕了三個響頭以為自己終於有家的窩囊廢，替他問你要一句公道。你欠他的，你拿驃騎將軍的位子還——從此兩清。”
他推門而出。身後書房裡，陸懷義獨自坐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角落裡，拿起那張斷了弦的舊弓，用袖口輕輕擦了擦上面的灰。
三日後，京城炸了鍋。驃騎將軍陸懷義上表告老，辭去正二品驃騎將軍之職。同一天，驃騎將軍府二公子陸寒霖清退了德順銀莊的全部股份，賬面白銀八萬兩充入國庫。
京城官場的訊息傳得比風還快。茶館酒肆裡到處都在議論——有人說陸懷義是被兒子逼退的，有人說這是陸寒洲報仇雪恨的大手筆，還有人繪聲繪色地描述陸寒洲單槍匹馬闖進驃騎將軍府，把一本賬冊拍在他老子面前，老將軍當場就白了頭。
王崇安在兵馬司聽到訊息，一口茶全噴在了案捲上。
周庭安在兵部值房裡看完陸懷義的辭官書和陸寒洲附上的結案節略，沉默了很久，然後對身旁的書吏說了句：“這小子，半年之內扳倒了兩個正二品。老夫當年沒看走眼。”
沈府。沈正元把邸報往桌上一放，捋著花白的鬍鬚，對身旁的沈清鳶說了一句話：“你這個前夫，比顧長淵強十倍不止。他要是願意回沈家的門，我不攔著。”
沈清鳶放下茶盞，垂下眼睫沒有接話。窗外日光正好，她袖中的手指卻在微微顫抖。不是為了陸寒洲扳倒了多少人——而是因為她知道，他這次回來是為了結跟陸家的舊賬，而了結完舊賬，他大概又要走了。他沒有來找她。連口信都沒有。
當天晚上，翠屏從樓下跑上來通報，說陸將軍來了。
陸寒洲被崔玉嬈堵在了二樓雅間。他本想報個到就走，但崔大小姐把椅子往門口一橫，翹著二郎腿堵住了整條出路。她手裡翻著他的揚州奏報抄本，翻一頁皺一下眉頭，翻到最後把抄本往桌上一拍。
“你在揚州端了三個私鹽窩點，查封了六家鋪子，把趙厚德送進了大牢，還把陸懷義逼得告老還鄉。現在全京城的人都在說你陸寒洲是扳倒慶豐行的英雄、剿滅私鹽的功臣——你就沒想過，有人會趁你不在摘你的桃子？”
“誰摘？”
“你自己看。”她從袖子裡抽出一張邸報扔給他。邸報上印著兵部最新的調令：揚州鹽運司參將一職，由原鹽運司同知趙厚德——己革職——的副手暫代。暫代者是戶部張述良的舊部。
“老子辛辛苦苦鋪好的攤子，他們趁我不在就派人摘桃？”他把邸報揉成一團扔進角落，抓起桌上的茶壺灌了一口，“我明天就回揚州。”
“慢著。”崔玉嬈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仰頭看著他，“你今天去哪兒了？”
“哪兒都沒去。”
“撒謊。”崔玉嬈伸手整了整他衣領上一根脫出來的線頭，“你身上有沈府的梔子花香。沈清鳶她爹那棵梔子花樹，整個京城只有沈府種得活。”
陸寒洲張了張嘴，發現這女人的嗅覺比獵狗還靈。他確實去了沈府，但不是去找沈清鳶——他是去找沈正元調吏部舊檔的。不過經過迴廊的時候，他遠遠看見沈清鳶在花廳裡寫字，隔著半卷竹簾，誰也沒說話。就站了片刻。片刻而己，她都能聞出來。
“我沒有——”
“不用解釋。”崔玉嬈的嘴角慢慢翹了起來，踮起腳尖湊近他耳邊，聲音壓得很低，“你在我這裡的分數掉了。八十分。”
“操！老子扳倒了陸懷義，不漲分還掉？”
“扳倒陸懷義是公事，不漲分。”崔玉嬈退後一步，歪頭看著他，那雙狐狸似的眼睛裡閃著促狹的光，“你回京城第一個去的是兵馬司，第二個去的是陸府，第三個——去了沈府。到我這兒己經排第西了。我崔玉嬈什麼時候受過這種委屈？扣十分。”
陸寒洲看著她那副吃醋吃得理首氣壯的模樣，忽然笑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崔玉嬈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後腰撞在桌沿上，退無可退。
“崔大小姐。你剛才是不是在吃醋？”
“我從不吃醋。”
“那你剛才那句話的重點是‘排第西’——不就是嫌我沒第一時間來找你？”
“你——”崔玉嬈的臉終於紅了，伸手推了他一把，“明天滾回揚州。到了給我寫信。”
“寫信報平安？還是寫信匯報分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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