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旗轎車在清華大學那座莊嚴的灰磚校門外被迫減速。
發動機發出低沉的嗡鳴，車輪碾壓過路面上未化的殘雪，發出“咯吱咯吱”的細碎聲響。
溫南星眉頭微蹙，伸手按下了車窗的升降鍵。
刺骨的寒風夾雜著冬日京市特有的煤煙味，瞬間倒灌進溫暖的車廂。她微微側過頭，順著那道尖銳刺耳、猶如破鑼般淒厲的爭吵聲，將目光投向了校門右側那個賣肉包子的國營早點鋪前。
在那片因為排隊買早餐而略顯擁擠的人群中。
一抹落魄、甚至散發著令人作嘔惡臭的身影，硬生生地闖入了她的視線。
那是一個女人。
不，準確地說，那更像是一具還在苟延殘喘的行屍走肉。
她身上套著幾件明顯是從垃圾堆裡撿來的、散發著酸腐味道的破爛棉襖。絮子翻飛，黑乎乎的油脂結成了一塊塊硬邦邦的汙垢。她的一條左腿以一種違揹人體解剖學的詭異角度向外翻折，只能靠著一根發黑的破木棍，在泥水和雪地裡艱難地拖行。
頭髮像一團枯死的雜草，上面沾著爛菜葉子和不知名的汙漬，死死貼在頭皮上。那張曾經塗脂抹粉、自詡高貴的臉龐，此刻佈滿了紫紅色的凍瘡和泥垢，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
“打死你個不要臉的盲流！敢偷老孃的白麵饅頭！”
一個腰圓膀粗、穿著白大褂的食堂大媽，手裡揮舞著一把長柄大鐵勺，正氣勢洶洶地追著那個瘸腿女人打。
“啪！”
鐵勺狠狠地敲在女人的後背上。
女人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腳下一滑，整個人猶如一灘爛泥般，首接撲倒在冰冷堅硬的水泥路面上。手裡的半個白麵饅頭咕嚕嚕滾進了旁邊的臭水溝裡。
溫南星的視線，在那女人扭曲的側臉上停留了一秒。
那雙向來波瀾不驚的桃花眼底，沒有泛起絲毫同情的漣漪。反而猶如結了一層極地的千年寒冰，透著一股居高臨下、洞悉一切的殘忍冷光。
這世界真小。
兜兜轉轉，居然又在這西九城裡撞見了這隻百足之蟲。
蘇白薇。
那個曾經在大院裡穿著的確良布拉吉、踩著小皮鞋，夥同全家人將原主逼上絕路、趕去大西北的真千金。
那個在破廟裡和顧子辰互相撕咬、被黑市打斷了腿的惡毒女人。
在經歷了非人的折磨後，她居然僥倖熬過了那個漫長的寒冬沒死。拖著這副殘廢的身軀，像一條散發著惡臭的野狗，一路乞討，居然爬到了清華大學的門口。
趴在泥水裡的蘇白薇，艱難地嚥著帶血的唾沫。
她顧不上後背火辣辣的劇痛，猶如瘋狗般撲向那個滾落進臭水溝裡的半個饅頭。
在那些充滿鄙夷、嫌惡的圍觀目光中，她張開黑黃的牙齒，連著泥沙和髒水，一口咬了下去。
屈辱。
極致的屈辱猶如毒蛇般啃咬著她那顆早己扭曲變形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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