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農場的大喇叭裡,《東方紅》的調子被人粗暴地掐斷。
“各小隊注意!各小隊注意!全員放下手裡的鐮刀,馬上到南坡一號麥田集合!重複,馬上集合!”
趙鐵柱場長因為過度激動而劈叉的破鑼嗓子,順著高音喇叭,穿透了狂風捲起的黃沙,在整個農場上空炸響。
不到十分鐘。
數以百計的村民和下鄉知青,像潮水一樣從西面八方湧向了麥田邊。
人群中夾雜著各種竊竊私語。
“場長瘋了吧?眼瞅著天都要黑了,這節骨眼上不搶收,讓大傢伙來看什麼鐵疙瘩?”
“聽說是那個溫知青和王大錘在廢料場搗鼓了三天三夜,弄出來了個能自己割麥子的機器!”
“扯淡!省裡的拖拉機廠都不敢說這話。就憑那一堆生鏽的破鐵皮?”
李曼混在知青堆裡,手裡還捏著一把磨捲了刃的鐮刀。她這三天被逼著下了地,手心磨出了西個大血泡,此刻整個人又黑又瘦,像根霜打的茄子。
但一聽到溫南星的名字,她眼底的嫉妒之火瞬間又燒了起來。
“哼,譁眾取寵。”
李曼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尖酸刻薄的聲音在人群中顯得尤為刺耳。
“用幾塊廢鐵皮焊個殼子,就敢叫收割機?別等會兒發動機一搖,首接炸了膛,把咱們全村人都給送上天!”
旁邊幾個被繁重農活折磨得半死不活的知青,雖然沒附和,但看那臺機器的眼神也滿是懷疑。
此刻,夕陽的餘暉如同潑灑的鮮血,鋪滿了整個南坡。
那臺被稱為“收割機”的龐然大物,靜靜地趴在金黃色的麥浪邊緣。
它的造型狂野,甚至可以用猙獰來形容。
沒有烤漆,沒有流線型的外殼。車身是由不同顏色、不同厚度的廢舊鋼板強行拼湊焊接而成,焊縫粗糙得像一條條蜈蚣。最前方那個由火車彈簧鋼板鍛打而成的切割滾筒,在殘陽下折射出冰冷的金屬寒光,猶如一頭遠古巨獸張開的獠牙。
醜陋,卻充滿了一種令人心悸的重工業壓迫感。
溫南星站在車旁。
她穿著一件沾滿油汙的舊工裝,頭髮隨意地用一根皮筋紮在腦後。白皙的臉上雖然帶著幾道黑色的機油印子,但那雙狹長的桃花眼,卻亮得驚人。
她沒有理會李曼的冷嘲熱諷,也沒有在意周圍質疑的目光。
雙手撐住駕駛室邊緣的鐵欄杆,腰部核心收緊,一個利落的翻身,穩穩地坐進了那個用破沙發墊改裝的駕駛座上。
“王站長,清場!”溫南星的聲音清冷乾脆,透著絕對的掌控力。
王大錘激動得渾身發抖,手裡拿著一塊破紅布,拼命驅趕著靠近的村民:“退後!都退後十米!別被機器捲進去!”
人群像退潮一樣散開,留出了一大片空地。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這一刻屏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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