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雲偏過頭，瞥了茉莉一眼。
這傢伙，剛才在餐廳裡還指著她的鼻子罵狐狸精，咬牙切齒地說“這種只會拱火的姐姐我才不承認”，現在倒又乖乖叫回停雲姐了。
但停雲不惱，她看得出來，茉莉現在只留下一個最簡單的，最本能的身份——一個在擔心母親的孩子。
於是停雲耐下性子，把聲音放得很輕很柔，狐尾在身後緩緩搖了搖。
“別擔心她，她對這裡可比你熟，你之前不是到處蒐集過母親之前的經歷嗎？那你應該知道，母親在黑塔空間站可是待了將近一年呢。”
她說到這裡的時候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那時候黑塔女士都奈何不了她，幾隻人偶能把她怎麼樣。”
“我知道……”
茉莉低下了頭，下巴幾乎要埋進胸口，粉色的短髮從耳側滑落，遮住了她的臉，
她整個人忽然變得很安靜，她盯著自己腳尖前那塊銀白色的地板，盯著地板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倒影。
“我擔心的不是剛才母親被架出去的事。”
停雲一愣，那雙狐眸裡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從茉莉低垂的側臉上讀出了那句沒有說完的話。
她擔心的一直都不是剛才被幾隻人偶架出去的繭夢，她擔心的是那個存在缺失了五分之一的繭夢，那個連自己什麼時候開始消失都不知道的繭夢。
剛才在聽黑塔說那些資料的時候，茉莉站在旁邊一個字都沒問，看起來只是在焦急繭夢被架出去的事，但那一刻她心裡想的根本不是這個。
停雲的嘴唇翕動了一下，舌尖上湧上來好幾句安慰的話，但還是什麼否沒說。
她現在能說什麼呢，說“別擔心，會沒事的”，可是連黑塔和阮·梅都還在推演，她拿什麼來保證會沒事？
說“母親不會有事的”，可是繭夢自己都平靜地問出了“如果我完全消失了，這個人也會跟著消失嗎”。
這些安慰的話在舌尖上滾了一圈，每一句都顯得蒼白而無力，像拿一張薄紙去堵決堤的口子，紙還才碰到水面就已經溼透了。
停雲看著茉莉的側臉，記憶不由自主地往回倒了一小段。
茉莉在她剛來格拉默的那天她就見到了，那時候這個粉色短髮的少女站在紅毯盡頭，對著走下飛船的停雲露出一個熱烈的笑，
那時候停雲以為她就是一個陽光開朗、熱情洋溢的孩子，那種會把所有情緒都寫在臉上、不知憂愁為何物的性格。
但接觸久了之後，停雲就感覺到了一種被藏起來的情緒，它藏在她每次提起流螢時微微偏開的目光裡，藏在她笑著笑著就突然收住的笑容末尾。
那是一股自卑勁，輕飄飄地籠在她身上，沒有重量卻有形狀。
就好像她覺得自己辜負了什麼人，或者覺得自己本就配不上現在擁有的一切。
她的存在是繭夢用一隻眼睛換來的，她的機甲是繭夢給的，她手上所有的一切都來自另一個人的饋贈。
她可以驕傲地向全世界介紹格拉默的一切成就，但不是因為她自己，而是因為格拉默的女皇只會是繭夢。
那時候停雲還注意到，茉莉看自己的眼神里藏著一抹羨慕和不安的色彩，那抹色彩不光是看自己的時候有，看母親身邊別的孩子的時候也會有。
那眼神里的羨慕很乾淨，沒有嫉妒的成分，只是在說——你們都好優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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