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從西城門出去,路遇文書急遞入京的信使,從她們的馬車前疾馳而過。
“山野之中,草木之氣,聞起來更為親切。”王萱在村中住了近十年,回到洛陽後,公主府碧瓦朱簷,卻覺得空寂冷清。“昔年,他去後,我為了活下去,終年操持生計,想著養蠶紡紗,頭疾再也沒有犯過,也不覺得孤冷,成日里累極倦極,如今當了公主,跟著一堆人伺候,反而覺得日子少了點滋味,你說矯情不矯情?”
管維抱著音音,將那些鳥啊樹啊指給她看,道:“要說矯情,不獨你一個,我也覺得當他的妃子無甚樂趣可言,不如回鄉做一個鄉紳之女。”
在王萱面前,管維無庸諱言。
“我是回不去了,雖然無所事事,難免心裡發慌,可公主比民女強百倍,我想邀你踏青便爽快地出門,若是以往,還要想著明日的飯食有沒有著落,出門會不會遇上匪徒。”王萱掀起車簾子往後看,對管維道:“你瞧瞧,護衛你我的人有多少?憑甚山匪路霸也不敢打咱們的主意。”
音音拍手道:“壞人,阿爹殺。”
王萱笑道:“音音真聰慧,那日帶她去長姐那裡,一路上聽著她說話,我都想生一個閨女來疼了。”
管維心念一動,公主回鸞,定要配新駙馬的,也不知王萱想要嫁個什麼樣的人。
“幸好我做的不是前朝的公主,用不著和親,不然做個村姑也無不可。”
“是啊。”否則她真的會恨上王寂,管維摸摸音音的小臉。
馬車到了玄清觀山下,她們徒步而行,一個奴婢抱著小公主,跟在她們身後,走得累了,便到一個平臺處歇一會兒,爬到半山,王萱還好,她笑管維:“你呆在北宮,疏於強身,以往還寫信讓我多動,不要日日靜坐讀書,你如今這模樣,遠不如我了。”
管維汗顏,溫和道:“是我不濟事。”
遠處一白衣男子孤身朝著她們走來,三十來許,容顏昳麗,眼尾薄紅,身上帶著淡淡的酒氣,他抱拳作揖,王萱不太識得,想是洛陽貴族子弟,畢竟她這個憑空冒出來的公主給高門添了很多談資。
他先是衝著管維一禮,“管夫人。”又對著王萱道:“臣是大司農周昌,見過管夫人與二位公主。”
只是上前見禮,就匆匆而別,管維瞧著玄清觀若有所思,許是都在觀中供奉掛念之人吧。
***
管維出門,被王寂看作天賜良機,雖然阻他同往,但他若乖乖聽從也就不是王寂,待她們二人走後,王寂忙去北宮換了便服,等上一些時辰,做成巧遇的樣子去接她們回來。
他讓乳母將翊兒帶到寢殿,碧羅和謹娘都未跟著管維出門,膽戰心驚地看著天子異常興奮地將三皇子抱來抱去,憑他興致多高,翊兒也只對自己的小拳頭感興趣。
讓人將搖床挪至臨窗榻邊,他躺在溫和的陽光裡,眉目染著金屑,滿是憧憬,直到今日,他才感受到了一絲盼頭,管維能邁出這一步,比翊兒的降生更讓他欣喜若狂。
不一會兒,翊兒餓了,王寂讓乳母抱他去東次間喂他,也讓謹娘和碧羅退了出去,他從臨窗小榻挪至寬大的鳳床,仰躺在床上,樂得翻滾了半圈,想著他已過而立之年又是天子,不該如此不莊重,只得起身理了下衣裳的褶皺,否則被她的侍女瞧見,學給她聽了,豈不是大失顏面。
理著理著,瞧著這身玄色便服不甚合意,他喚來小黃門,讓李宣帶著那套秋白色的深衣過來,北宮裡留不下他太多東西,有需要時,只得回南宮找,若是管維同意開前殿,就不會再扔他的東西了。
待翊兒吃飽喝足,又被帶至寢殿,小嬰孩身上染上一股子奶味,王寂有點嫌棄,點了點他的小鼻子,心道:真是個小可憐,沒你姐姐招人疼,維維都不餵你。
憶起那時之景,她被自己抱至身上坐著,顫得猶如柳葉,王寂隱隱後悔打著淳于昂的幌子因一時之孟浪,讓小三郎失了被維維親自哺育的機會,不過又心安理得地想:你將來會得其所有,也不差這一處了。
王寂侯著李宣送衣裳過來,心下急不可耐,很想一馬衝出宮去找她,只是他一露面,必然敗壞管維的興致,只能繼續忍耐,等她盡了興,去接她更為妥當。
他的視線落於書架上,望著那捆前人之作的書簡,簡上所書,他常念給翊兒聽,但自他降生以來,他與管維的關係日漸冰冷,反而從未念過了。
將翊兒抱至榻上放好,父子二人一同躺在陽光裡,他翻開書簡,書著三個蒼勁有力的大字:華曄曄。
他讀得很慢,彷彿在壓制焦躁急迫的心情。
他表情又很莊嚴,彷彿帶著敬意和榮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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