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翊將毛筆一扔,墨濺了一案,發脾氣道:“不寫了,要寫你自己給阿孃寫信。”
王寂心想:我日日都寫,還用你說,若非你闖下禍事,我早就收到維維來信了。
如此沒有顏面的事自然不會對著愛子細講,催促著王翊快點寫信去管維那裡給他“澄清”。
王寂一曬,此番居然陰溝裡翻船著了小兒子的道兒,賞畫那回狠狠地將他治了一頓後,見他老老實實地寫信,只提學業進度,偶爾提到入夏後宮中不如行宮涼爽的煩惱,他便覺得王翊應是“懂事”了。
這段時日,王寂忙於國事,隔海小國遣使團來洛陽,他賜予倭奴王金印,一時抽不出身來仔細檢視王翊的回信,居然被他鑽了空子夾帶一篇“詆譭”信函送出給管維。
待他有空去看春都謄抄留存的底稿時,已經過去六日了,信是追不回來了。
王寂不禁冷汗直冒,他深知管維的脾氣,定然不會看他的信,只能連發數道給她,寄希望於她看在信使來回奔忙不想引人揣測的份兒上,看看他的信吧。
他一邊數道連發,一邊將王翊狠狠地揍了一頓,小屁股抽得又紅又腫,他一點兒都不心疼,屁股上的傷還未好利索,將他拎起來放到案邊催他給管維寫信。
王翊裝作疼痛的樣子,寫了數日都寫不好一篇書信。
王寂耐心告罄,冷著臉告訴他,他已經去信給管維,說他日日碾著昆蜉玩兒,那些小蟲子的碎屑沾在衣裳上,慘不忍睹,他看了心生不忍,還給這些小蟲子唸了一遍超度經文。
王翊信了,急慌慌地開始給管維寫信,開篇就是並無此事,父皇詆譭兒子,阿孃勿信於他。只是春都接連著吃了天家父子倆的瓜落,天子怪他知情不報,皇子怪他居然要抄謄留底也不與他通氣,不然斷不會留下把柄,一時間,春都裡外不是人,喪眉耷眼地去掖庭領罰了。
王翊寫信寫得抓耳擾腮,小半的字都不會,又拉不下臉去“請教”黑沉著一張臉的父皇,只能嘶嘶地似一條幼小的蛇吐著信子,僅僅為了引人注意,盼著父皇主動湊來,他可以勉為其難告訴其難處,父子倆有商有量地互掩過錯,在母親那裡將此事揭過。
王翊未嘶來父皇主動投誠,反而揚言要再揍人,尊貴的小皇子忍受不了這份藐視,當場掀桌發作,大不了與父皇一拍兩散都在母親那裡落了嫌惡,反正兒子怎樣都是兒子,呵呵,夫君可就不好說了,他父皇還曾是別家的夫君呢。
王翊陰陰地將父皇從頭到尾打量一番,腦海裡暢想著他娘將父皇休棄而他父皇痛哭流涕的舒爽畫面,嘴角不禁露出一絲笑意。
王寂被愛子一眼盯得毛骨悚然,冷聲道:“你在想什麼?”
王翊不嘶了,也不寫信了,穩穩地坐回原位,露出一個天真無邪的笑容,“兒子想通了,與其寫信去母親那裡周旋,不如靜思己過,待我改了,自然是阿孃的好兒子。”他很是自信地對著王寂說道,“我是阿孃的親兒子,她最疼我了。”
王寂笑他自不量力,“她最疼音音。”
一句話,將翊兒說得又怒了。
不過,此番學了乖,仍舊坐下,“縱然最疼姐姐,阿孃也是疼我的,我可是她的親骨肉。”親字的咬字,重重的。
聞言,王寂磨了磨牙,欲說他還是親親夫君呢,卻知在管維心中,親夫君不如親兒子,遠甚。
父子倆劍拔弩張之際,管維的信到了。
待李宣將信送到天子面前時,王寂居然往後一縮,李宣險些繃不住麵皮,他緊抿著唇,連忙告退。
王寂招了招手,王翊施施然走過來,離御案數步之遙,居然打了一個趔趄。沒心情嘲笑愛子的窘迫,一把將他摟過來,父子倆抱團取暖,一起來聽管娘娘的“訓斥”。
管維先回了王寂想去泰山的想法,信中說,天下初轉亂為治,稍稍安定,黎庶渴求一位帶來富足日子的聖明天子,此時泰山封禪,勞民傷財,陛下功業未半,恐為後世笑其淺薄好名,不如看將來如何再做計較。
王寂去信時,只是一時興起,並未想過封禪之意,滿心都是管維不讓他跟著,他沿著她走過的路看一眼也是好的,未料到維維所思甚深,信中雖然直言不諱他功業不夠卻是為他後世名聲著想。
王寂心中甜似蜜,將從翊兒那邊偷偷扣留的泰安牙棗從匣子裡摸出來再嘗一顆。
王翊雖然不嗜甜,但是母親千里迢迢從泰安送回來的牙棗卻不同,他喚奴婢切成薄片,泡水給他飲。飲一回,心裡都是甜絲絲的:他果然是阿孃最疼愛的兒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