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似乎是被神拋棄的孩子。緊握的總會溜走,竭力想留住的總會失去,他佈滿傷痕的手心從來只有一片虛無,連靈魂也是。
神明從來不會將憐憫的目光投到苟延殘喘的我們身上,不要再抱著可笑的幻想繼續前行了。太宰治放空的雙眼似乎看見織田作之助掙扎著說了什麼,但他看不清晰,也聽不真切。手腕上陳年的舊傷又一陣陣地抽痛起來。
我們是被世界所排斥的,被世界拋棄了的存在。他莫名其妙地想著。我們是……野犬啊。
手腕上突兀出現的猙獰傷痕淌出大股鐵鏽味的鮮血,和織田作之助胸口尚且溫熱的血液混合,無知無覺的詛咒又一次覆蓋在跪坐的咒靈身上。
————你是失去了被愛的資格的“人”。
湖藍色暗淡了。
從愛的恐懼中脫胎的孩子,早已失去了被愛的資格。那從來不是希望,而是扭曲的詛咒。連源自靈魂的術式也在不斷否決他存在的意義——他好像只倦鳥,在這失格了的人間幾經浮沉,從來找不到停歇的角落。
太宰治曾經是有根的,叫做織田作之助。可那根莖還未來得及深入地下便被連根拔起,早早枯萎了。
於是,他與這人間再無瓜葛。
從那一天起,太宰治獨一無二的術式有了名字,沙色的風衣鍥進了肩膀,孩子氣的面容還未來得及長大便已然死去。太宰治第一次拿槍指著友人,近乎逼迫地讓坂口安吾刪去了這段記錄。咒術界的記錄悄無聲息地少了一頁。
黑髮咒靈遠遠望向東京所在的方向,機械地提了一下嘴角,退回暗巷之中。港口停泊的輪船帶來遠方的汽笛聲,夕陽的餘暉落在一塊石碑上,照不亮被鮮血點綴的黑夜。
他已經預見了,一場慘烈的革命。
太宰治長長撥出一口氣。他撇了撇嘴,忽然意味不明地說:“我討厭夏油傑。”
“那個時候盤星教的教主是夏油傑吧。連自己手底下的人都管不好,也太沒用了。”
五條悟一愣,笑容又回到他臉上:“是啊,我也討厭夏油傑。那個自說自話的混蛋。”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太宰治分明從他寥寥的話語中嗅見了懷念的氣息。
操心師怎麼可能是蠢笨的人。藉著五條悟透露出的寥寥數語,太宰治忽然想起和“夏油傑”的每一次接觸,從額上的縫合線再到手裡掌握的獄門疆,一個念頭突然闖進腦海——已經將野心明目張膽地貼在了臉上的可悲可嘆的愚人原來自始至終都有那麼多。對方的目的從來不是什麼正面的交鋒,而是更加可恥的手段。
太宰治勾起唇,靠在五條悟的後背上,閉著眼,幾乎就要笑出聲來。
——第一子終於可以落下了。
夏油傑叛變後,五條悟和他其實還見過一面,就在百鬼夜行的一月前。沒有人知道他們這一次的相遇究竟擦出了怎樣的火花,咒術界的窗甚至沒能留下一星半點的記錄。這段記憶成了只有他們彼此知道的秘密。
他們相遇在街角。
五條悟還有任務在身,但他依舊不緊不慢的。接過可麗餅,順手付了錢,低下頭咬了一口,然後等著甜絲絲的滋味在口中化開,一如每個平常的午後——直到他拐過街角,六眼忽然看到了一個如此熟悉的身影。五條悟站住不動了。
——隔著一條馬路的距離,他和一雙熟悉的黑眼睛沒有一點防備地對視了。
夏油傑應該也看到了,但他只是愣怔了一下,又低下頭,垂著的眼皮上好像綴滿了倦意,靜靜站著的身影比幻影還要淡。街口的路燈轉成綠色,兩邊的行人像浪潮一樣湧出去。五條悟開了無下限,停在人流中分毫未動。
他看著對面的夏油傑緩緩走來,看見夏油傑終於微抬起頭,看見他們的視線交匯在彼此中間,恍惚間以為他們之間還沒有結束。以為破碎的友誼依舊能夠回到原來。
夏油傑只給了他一瞥便側開視線,匆匆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徑直走過還在原地停留的五條悟。腳步也是不急不緩的。
原來先前無話不談的摯友,竟也走到了無話可說的地步。
夏油傑的步調依舊沒變,錯過五條悟的時候卻忽然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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