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中沒有人說話,只聽見帳外的海風一陣一陣地拍打著帳布,像是有人在用拳頭擂門。
炭火在銅盆裡輕輕噼啪作響,把魏學曾的身影投在帳布上,忽長忽短。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海圖前,手指從朝鮮釜山出發,在對馬島上停了一下,在壹岐島上又頓了頓,最後穩穩落在九州肥前國的松浦郡,那座剛剛築成的名護屋城上。
那裡是豐臣秀吉為徵朝鮮傾盡全力打造的前線大本營與最高指揮部,也是九州北部專為渡海作戰開闢的核心軍港與兵力集結地。
對馬島、壹岐島、名護屋城,三塊跳板,一個目標。
他掃了一圈帳中諸將,然後開口了。
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用錘子敲在鐵砧上,火星四濺。
“好!那就定下方略,諸將聽令!”
帳中諸將刷地站直了身子,甲葉嘩啦一陣脆響。
“李承勳率水師在半月之內,將糧草彈藥運至對馬島囤積。對馬島的碼頭、倉廒、水井、防潮設施,務必在月底之前全部擴建完畢,確保三萬大軍渡海之後補給不斷。運糧船隊編為三班,輪番不歇,每班由戰船全程護航。一艘糧船都不能丟在海里,大軍渡海之後,每一粒糧食都是從對馬島運過去的。”
“李如松率前軍為第一梯隊。待天時一到,率先渡海奪取壹岐島。從對馬島到壹岐島的航線,李參將已經探過了。你到了壹岐島之後,不要等後續部隊,拿下灘頭立刻向島內推進,儘量在一天之內解決戰鬥,為大部隊開闢登陸場。壹岐島上若有倭軍請降,繳械收押;若負隅頑抗,就地殲滅。”
“劉綎率左軍為第二梯隊。第一梯隊渡海後半日之內啟程。你的任務是鞏固壹岐島,然後向南推進至壹岐島南端的勝本港,在那裡架設炮陣,為水師炮擊九州北岸提供陸上火力支援。勝本港距九州北岸不過數十里,屆時透過戰船佈設,飛雲、破城等炮夠得著。”
“陳璘率右軍及水師主力為第三梯隊,負責全程護航、炮火支援和後續兵員輜重轉運。登陸壹岐島之前,水師先對壹岐島的灘頭進行炮火覆蓋,把倭軍的岸防工事轟平。登陸九州之前,水師先對博多灣進行火力偵察和壓制,把倭軍的攔海鐵索和水雷全部清除。本督不希望在登陸時看到任何一艘運兵船被倭軍的水雷炸沉。”
“本督則是率中軍隨第三梯隊跟進,在壹岐島建立前進指揮部。總攻時間——定在正月底。各部現在回去,按令準備。半個月之內,所有糧草、彈藥、兵員、船隻,必須全部就緒。誰拖了後腿,誰自己去對馬島的碼頭上搬糧贖罪。”
“遵命!”
帳中諸將轟然應諾。
軍議散去時已是深夜。
帳外的釜山港內卻燈火通明,碼頭上火把連成一片,遠遠望去像是一條蜿蜒的火龍盤踞在海岸上。
水師的運糧船正在連夜裝載,一袋袋軍糧從碼頭上扛上船,一桶桶火藥被小心翼翼地吊入船艙,一箱箱炮彈被分門別類地碼放在彈藥艙裡。
民夫們扛著木箱在棧橋上來回穿梭,汗水在冬夜的冷風裡蒸成白汽,吆喝聲、號子聲、木箱落地的悶響聲攪在一起,把整座釜山港變成了一座不夜之城。
對馬島上的前哨將士正冒著寒風擴建碼頭和倉廒,鐵錘敲打木樁的聲音從早響到晚。
島上的嚴原港在短短半個月內從一個漁港變成了一座軍事基地,臨時碼頭從三條擴建到了十條,倉廒從五間擴建到了二十間,水井從兩口打到了六口,還在港口兩側的山坡上修了炮臺和烽燧。
海上,李承勳麾下的巡邏船來回穿梭,監視著海峽對面倭國本土的動靜。
夜色中,船上的燈火星星點點地散落在海面上,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而在海峽對面,倭國九州的名護屋城裡,豐臣秀吉接連收到朝鮮敗報和對馬失守的訊息。
他的太閣府裡燈火徹夜不熄,傳令兵進進出出,一份份急令從名護屋發出,飛向九州、四國、本州西部諸大名——島津義弘、鍋島直茂、毛利輝元、小早川隆景……凡是有兵有船的,全部被急令調往九州北岸。
一支支倉促拼湊的倭軍部隊冒著風雪向海岸線開進,鐵炮手扛著鳥銃在泥濘的山路上跋涉,武士們騎著瘦馬在風雪中趕路,足輕們在冰冷的泥地裡露宿。
他們在拼命搶時間,想在明軍渡海之前把灘頭防線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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