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行接過塘報,展開細看。
塘報是浙江巡撫和福建巡撫聯名呈送的,上面寫得清清楚楚——四月以來,倭國船隻頻繁出現在寧波外海的舟山群島附近和福建漳州外海,多則十餘艘,少則三五艘,形跡可疑,與往年正常的倭國商船往來截然不同。
這些船隻體量闊大,吃水深,船舷兩側開著炮窗,甲板上兵士往來巡邏,絕非普通商船。
舟山岑港的水師巡船曾試圖靠近一艘倭船盤查詢問,對方竟升起倭國軍旗,以火炮示警後調頭離去。
有探報稱,倭國內部已完成整備,大軍隨時可能渡海西侵。
申時行看完,眉頭鎖了起來。
他把塘報遞給身旁的許國,等許國也看完,才轉向萬曆。
“陛下,這份塘報與琉球此前送來的倭情密報可以對上。臣記得很清楚,琉球國書裡說豐臣秀吉揚言‘明年春渡海攻朝鮮’,那已經是去年的事了。如今已是六月,倭國船隻頻繁出現在我沿海,恐怕不是巧合。朝鮮那邊,恐怕是第一個挨刀的地方。”
萬曆沒有立刻接話。
他站在九邊防圖前,目光從寧夏移向東南沿海,再移向朝鮮半島。
寧夏的網收了,西北暫時穩住了。
但東邊的海面上,倭國的艦隊已經像一群鯊魚一樣在黑暗中游弋,只等一聲令下便要撲向獵物。
那個獵物,就是朝鮮。
朝鮮之後,便是大明。
“哱拜是癬疥之疾,東邊這個,才是‘心腹之患’,你心裡要有數。”
腦中的聲音響了起來。
嘉靖的語氣一如既往地冷靜,但萬曆聽得出來,祖父在“心腹之患”這四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祖父放心!朕知道!豐臣秀吉一統倭國六十六州,手握三十萬大軍,近千艘戰船。他不是哱拜,哱拜只是寧夏一鎮的叛將,他卻是傾國之兵。哱拜只能割據一城,他是想吞併朝鮮,圖謀大明。”
萬曆在心裡回答,聲音沉而穩。
他轉過身,對張誠說:“傳旨,召內閣及兵部、戶部大臣,即刻入宮廷議。”
一個時辰後,乾清宮東暖閣裡,內閣四位閣臣、兵部尚書吳兌、戶部尚書張學顏均已到齊。
殿外六月驕陽似火,琉璃瓦被曬得發燙,殿內雖然放了冰鑑,但幾位大臣的額頭上還是滲著細汗,不全是熱的,更多的是因為塘報上的訊息。
萬曆沒有寒暄,直接把浙江、福建兩省的聯名塘報和琉球去年的倭情密報並排放在御案上,讓張誠遞給諸臣傳閱。
“倭國的船已經到舟山外海了,這不是走私,不是倭寇殘餘在流竄作案,是豐臣秀吉在試探大明的海防。琉球去年送來密報,說豐臣秀吉揚言渡海攻朝鮮、假道入大明。如今看來,他不是說說而已。”
兵部尚書吳兌第一個開口。
他從袖中抽出一份兵部職方司整理的《倭情概要》,呈給萬曆,然後拱手道:“陛下,據朝鮮通事密報,倭國關白豐臣秀吉已基本統一倭國全境,正在肥前國名護屋和壹岐、對馬島集結水師和陸軍。集結的兵力據報已超過二十萬,戰船千餘艘,其中對馬島距朝鮮釜山不過百餘里,順風半日可至。朝鮮承平日久,武備廢弛,八道兵馬不過十餘萬,且分散於各道,水師更是形同虛設。若倭軍渡海,首當其衝者必為朝鮮,而且以朝鮮目前的兵力,恐怕很難獨自抵擋。”
戶部尚書張學顏面露憂色。
他管著朝廷的錢袋子,寧夏一役的賬目剛剛結清,每一筆開支他都爛熟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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