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許亦清第一次近距離跟趙慶虞接觸,之前遠遠見過兩次的商務精英今天穿一身日雜風的休閒裝,風衣飄帶垂著, 兩手插在褲兜裡,沒有戴眼鏡,比個人資料裡披露的年齡顯得小不少。
目測一八零左右的身高, 體形偏清瘦, 瘦得兩側臉頰都略有些凹陷,膚色很白,眉眼柔和,完全不是大眾認知裡的“霸總”形象,倒像個文藝青年。他隨意地回應著那些招呼, 眼神漫不經心地劃過全場,沒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
節目組顯然早有準備, 平常很少露面的製片主任和總導演今天都待在現場,趕過來招待寒暄。趙慶虞從一側褲兜裡抽出一隻手,跟他倆握了握,“我閒著沒事跟過來看看,你們繼續。”
雖然他不擺架子,但在場的誰不知道“星瀾衛視”背後是君麟集團而極光臺大股東是趙氏家族控股的“華源會社”呢?更何況作為金城三巨頭之一的娛樂公司老闆,掌握雙重資源,妥妥的產業資本家,自然在社交等級中穩居更上層。
隨著他的出現,整個錄製現場的風氣似乎都為之一變。累了一天的工作人員和藝人重新打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連場邊簇擁的小助理都自覺地幫著場務清理了拍攝現場遺留的細小垃圾。
在製片主任和總導演面前神色淡然的趙慶虞,轉向顧明鈞卻勾起唇角露出一絲笑意,伸手幫他理了理衣領,顯然兩人的關係並不避諱圈裡人,他退回場邊的座椅前用英語說了一句——“Have a good ti! ”
這不高不低的一聲落在許亦清耳朵裡,像一句施展“定身法”的咒語,令他呆怔在原地。
那個他極不願回想的夜晚,塞進嘴裡的藥片使得意識逐漸陷入昏沉,卻模糊地感知到房間裡並不止一個人,周擎說了句什麼,換來一聲低低地哼笑,皮鞋磕在地毯上的悶響延伸向房門,略顯輕佻的聲音響起:“……Have a good ti! ”
房門開合,腳步聲匿去……
他曾以為這個聲音是自己的幻聽,畢竟那一晚的記憶十分模糊,或許是藥物的作用、或許是刻意地遺忘,總之他將那個房間裡發生的一切當成一場噩夢,極力控制自己不去回想。
可此刻,這句“Have a good ti ”,像一張刷開房門的磁卡,壓制的陰暗與不堪撲面而來,令他身軀不自覺地抖了抖,雙手無法抑制地攥緊……
隔著人群,林鈺抬頭張望,旁人察覺不到的顫慄,他一眼便感知到了,忙將吉他甩肩上,撥開幾個工作人員,大步走過來握住他的雙手,“清清……”他半是撒嬌半是擔憂地低聲,抬下巴示意了一下攝像頭的方向。
極光臺為了推這檔綜藝確實煞費苦心,不但邀請林鈺、許亦清上首季,還秘密請了顧明鈞當特邀嘉賓,顯然是衝著三人的緋聞流量和話題度來的。
許亦清當然明白越是這種場合越不能失態,他“嗯”了一聲,“我沒事。”
他回握了一下林鈺的手掌。這一刻,這雙手帶給他的溫暖和力量的確非同小可。
顧明鈞離得不遠,淡淡瞥了他們交握的雙手一眼,走向林鈺,“沒想到林鈺的吉他彈得這麼好,”論資排輩他當然可以對林鈺直呼其名,“倒讓我有些手癢了。”
這話一齣,不光在場的工作人員起鬨,連李晗、羅曉宇都湊趣地笑道:“顧老師還會這個?共事這麼多年真沒聽過,看來今天有耳福了。”
許亦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縷苦笑:他何止會彈呢?
林鈺大大方方將背上吉他取下來、遞過去:“顧老師指教一下?”
顧明鈞並不謙虛,接過吉他,在場務特意搬來的高腳椅上坐下,校了校弦,拇指在低音弦上擊弦,其餘手指在高音區勾勒出蛛網般的泛音,他沒有選擇指彈難度更高的《Nayuta》炫技,而是彈了這首——《Sunflower》,許亦清的眼淚幾乎在瞬間就要奔湧出眼眶。
陽光裡、草地上、微風縈繞的青年彈奏這首《Sunflower》的場景是他始終無法割捨的記憶,或許也是他無數次想要和好的緣由,甚至是他甘願為他的前途付出一切的誘因之一。
顧明鈞不該是爛醉如泥、懷才不遇、埋怨諸事不順的金漂loser,他就該端坐在舞臺中央,接受崇拜與欣賞,享受鮮花與掌聲——七年前的許亦清的確是這麼想的。
而七年後,眼前的這副場景,並沒有超出他的臆測。他的身姿仍然挺拔,面容仍然清俊,鶴立雞群般,在眾人地簇擁與圍裹下撥動琴絃。
這樣的場景、旋律,裹挾著回憶,令許亦清無法剋制情緒地波動——後來,我們的確什麼都有了。只是沒有了“我們”。
他咬牙,抬頭看向無星的夜空,將不合時宜的眼淚倒流回去。
琴絃緩緩停止,這一次突兀的掌聲來自林鈺,他“噼噼啪啪”地拍手,在場眾人連忙跟著鼓掌。
“太棒了!彈得太好了!”林鈺一臉發自內心地讚賞,“沒想到顧老師除了演戲,吉他也彈得這麼好!上次‘三缺一’我忘了告訴您,我是您粉絲來的,看著您電影長大的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