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紓安緩緩睜開了眼,看到大約是隔壁靈堂裡守靈的家屬聞聲趕來,正用一種摻雜著驚恐和異樣的眼神打量著滿頭大汗,癱坐在地,用塑膠袋捂著嘴不知道在幹什麼的他:
“這人是怎麼了,一抽一抽的。”
“你看他那個迷離的表情……該不會是,吸了吧?”
“這人聽說還是賀氏的總裁呢,原來是個癮君子啊,真噁心。”
閒言碎語如毒針一樣密密麻麻地扎過來,賀紓安靠在牆頭,才撿回一條命的他卻根本沒有起身辯解的力氣。
他的餘光看見遠處似有閃光燈一閃,有個寸頭男人,大約是拍了照,就匆匆跑了。
次日清晨,海南下了一夜的大雨,殯儀館裡涼意襲人。
沒有聲勢浩大的送葬隊伍,賀廣源的遺體在熊熊烈火中化為一捧冰冷的白灰,裝進了一方骨灰盒裡。
賀紓安帶著盒子,搭乘清早的航班飛回了A市。
下飛機後,他沒有回家,也沒有去那個早已變天的集團,而是獨自一人驅車一路朝郊外駛去。
越野車在蜿蜒的山道上盤旋而上,最終在一處山坡前停了下來。
這裡是賀廣源生前就為自己購置好的私人墓地,據說當年找了不止一個大師看過,都說是個好住處,能保賀氏財源滾滾。
可諷刺的是,這塊所謂的風水寶地,離母親長眠的南山墓園相隔了大半個A市。也不知賀廣源究竟是太在意風水下的無心之舉,還是於心有愧,鐵了心要和他一心追求藝術的續絃妻子分隔兩地。
生前形同陌路,死後不相往來,這就是他的父母。
路盡頭,早有預約的工作人員等候於此,立刻上前接過了骨灰盒,等著時辰下葬。
賀紓安站在嶄新的墓穴前,看著父親的骨灰盒緩緩被泥土覆上,而後石蓋封上,立起墓碑,化為一方真正的墳墓。
工作人員紛紛離場,山上便只剩下賀紓安一人,他開啟手機一看,這山裡居然還沒有訊號。
烏雲沉沉,陰冷的山風呼嘯著捲過四周枯索的樹木,發出陣陣如泣如訴的蕭瑟聲響。
賀紓安還穿著從海南臨時買的薄款西裝,只覺大風過時,刺骨的寒意順著他的腳底瘋狂朝骨頭縫裡鑽。
他抱著雙臂,在新墳前凍得哆嗦了一下,看著父親那張不苟言笑的黑白照片,突然驚惶地發現,自己原來已經無父無母。
剩下的“家人”,他的大哥賀修岑剛當著全董事會的面,公開將他斥責、罷免;私生子弟弟賀明沛在暗處如同毒蛇窺伺,隨時準備在他身上撕下一塊肉來。
寒風像刀子一樣割在他的臉上,賀紓安摟緊了單薄的西裝衣領,目光突然掃到了被放在一旁的公文包。
他大步上前,打開了公文包,只見裡頭正放著那塊陸梅鄭重送給他的,手工羊絨小方巾。
賀紓安的嘴角泛起一絲笑意,迫不及待地將方巾圍上。一股柔軟而厚實的暖意瞬間溫柔地裹住了他凍得有些發僵的皮膚。
賀紓安輕輕撫摸著這塊細膩的方巾,把臉埋進裡頭,深吸了一口氣,上面似乎還隱隱帶著陸知錚一家的溫暖。
有了這股暖意,賀紓安終於好受了一些。
他平日裡出入都有空調,連圍巾都少戴,不知道怎麼去系這種方巾。他有些笨拙地試了幾次無果後,索性不再折騰,任由那條方巾隨意地搭在脖子上,轉過身順著石階朝山下走去。
就在這時,嗚嗚的山風突然變得愈發狂暴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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