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那面牆上顏色與別處不一樣的牆紙,陸知錚面對寄來的快遞時發抖的手,還兩人看似親密,實則貌合神離的屏保,再到現在,這番漏洞百出的說辭,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一件事——
陸知錚在害怕,不願讓他想起過去,甚至在試圖阻止他好起來。
賀紓安骨子裡的高傲不允許他被人這樣戲弄,可當他看著陸知錚那雙寫滿了惶恐與心虛,卻不見一絲算計的灰眼睛,他的一顆心卻又不受控制地軟了下來。
他知道陸知錚是喜歡他的。日常點滴的相處中,陸知錚對他的關愛與照顧騙不了人,何況對他看他時,目光裡總是帶著柔情。
而他自己,何嘗又不是深愛著陸知錚呢。
之前在小吃街裡,他在頭痛中疑似窺見了片刻的過去,至今仍記得那顆在雨夜裡看著陸知錚淋雨離去時,痛得像是要死掉的心。
也許,真相就像是陸知錚曾經說的那樣,兩人的身份差異確實太大,過去的他對待陸知錚這個貧寒的男友,算不上多麼體貼,送禮做事都沒有考慮對方的感受,所以陸知錚才不希望他恢復記憶,又或者換個說法,不希望兩人回到那種不平等的關係中。
賀紓安不由想,既然他們以前愛得那麼痛苦,既然現在的陸知錚用一個又一個拙劣的謊言希望他“不記得”,或許……他可以配合著裝出一副無所覺的樣子,再看看。
看陸知錚到底試圖隱瞞什麼,又打算將這場戲演到何種田地。
賀紓安掩去了眼底那抹洞察一切的深邃,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握住了陸知錚的手,溫和道:“好,都聽你的。”
賀紓看著陸知錚的眼睛,語速和緩,聲音更是溫柔得一塌糊塗:“你也是為了我的身體著想,只要有你陪著我,吃不吃藥,想不想得起來以前的事,對我來說都沒那麼重要。”
可賀紓安越是這樣表現得毫無防備,陸知錚心裡就越是難受,他唾棄著自己的卑劣與自私,為了留住眼前的幸福,甚至不惜剝奪賀紓安康復的權利,可即便是這樣,他那隻被賀紓安握住的手,卻貪婪而義無反顧地緊緊回握了過去。
離開醫院,外頭陽光明媚,陸知錚的心頭卻怎麼也放鬆不下來,又回想起了昨天賀明沛寄來的卡片上寫的那句鮮紅如血的“明天見”。
所謂的“明天”,已然就是今日。雖然今晚十一點他就要去見對方,但誰知道賀明沛那個瘋子會做出什麼出格的,傷害賀紓安的舉動。
既然賀明沛能將快遞寄到賀紓安的豪宅門口,就也說不定會安排人堵門。陸知錚不敢託大。
他扭過頭,看向副駕的賀紓安:“安安,你想不想去我以前住的地方看看?”
“想啊。”賀紓安彷彿被勾起了極大的興趣,笑著說,“只要是關於你的過去,我都想去看看。”
陸知錚鬆了一口氣,調轉車頭,一路七拐八繞,最終駛進了他出租屋所在的城中村。
穿過熱鬧菜場,陸知錚順道買了些做飯的食材,兩人一道走進了一棟外牆褪色嚴重的老式居民樓。
樓道里狹窄陰暗,陸知錚提著菜不好意思地叮囑道:“安安,我這個地方,房齡很老了,而且裡面真的很小。你等會兒進去了,要稍微有一點心理準備。”
“沒關係,你在哪裡,哪裡就是我的家。”賀紓安跟著他的腳步,在身後捏了捏他的手。
陸知錚心頭微微發熱,兩人就這麼一前一後在樓梯上牽著手,剛好路過轉角一個老舊的滅火器,陸知錚看了一眼託滅火器下的架子,無奈地笑笑:“你看,就像這個鐵托子,我每次上樓看到它,總擔心它會不會哪天突然掉下來砸到人。”
賀紓安順著他的視線看了過去,那確實是一個飽經風霜的鐵托盤,上面佈滿了斑斑暗紅的鏽跡,他伸出手,在邊緣處輕輕碰了一下,那托架立刻發出“嘎吱”一聲尖響。
“好像是有點鬆了。”賀紓安挑了挑眉,對著陸知錚笑了一下,“等哪天有空了,我找人來,把整個樓道的滅火器架子都換一遍,你看怎麼樣?”
他說得那樣理所當然,好像兩人會在一起很久很久,永遠不會分開。
陸知錚有些恍惚地應了一聲,低頭把鑰匙插進了鎖孔,推開了那扇老舊的鐵門。
陸知錚的出租屋確實很小,只一眼,就能將屋內的程設一覽無餘:門邊靠牆的位置,擺了一張窄小單人床,床側正對著一塊安放著電磁爐和鍋碗瓢盆的小灶臺。
唯一算得上亮堂的,是緊挨著窗戶的一張小書桌,上面雜亂地攤著各種書和筆記,彷彿桌前人才離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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