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鐵鎖,那些柵欄,那些粗糲的砂石地面,都在無聲地訴說著一個事實——這裡不是京城那些馴養珍禽異獸的園子,不是供人賞玩的溫柔鄉,這裡是一個真正的、野性的、以血肉碰撞血肉的鬥獸場。
他的心跳快了半拍。
不是害怕,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興奮,像是小時候第一次讀到西域使臣進貢的奇珍異獸錄時的那種興奮,又像是第一次在父皇的允許下拉開弓弦時的那種興奮。
他攥緊了手裡的糖人棍,指尖微微發涼。
項為站在他身側,低頭看了他一眼。他等著黎嫋開口——無論是驚歎,還是嫌棄,或是別的什麼。可黎嫋什麼都沒說,只是站在那裡,微微仰著頭。
糖人的糖稀順著棍子往下淌了一點,滴在他的手指上,他沒有發覺。
第24章 地下賭場(悄悄摸手)
下人匆匆走過來,在項為耳邊低語了幾句。項為微微點頭,揮了揮手讓人退下,轉過身來對黎嫋說:
“我們先去包廂,等會兒鬥倌兒們要來了。”
黎嫋舔了一口糖人,含混地問了一句:“怎麼個鬥法?”
項卓搶在哥哥前面開了口,眉飛色舞:“就是賭錢!買定離手,為支援的猛獸壓錢,輸了的話傾家蕩產,贏了的話盆滿缽滿!”
完全沒注意到他哥正用那種“你能不能閉嘴”的目光看著他。
項為沒接弟弟的話,只伸手虛扶了一下黎嫋的後背,帶著他往看臺的方向走。
包廂在看臺的最上層,位置最好,視野最開闊,整個鬥獸場盡收眼底。
從外面看只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門,進去之後才發現別有洞天。
包廂不大,但佈置得極為妥帖,一看就是用了心的——地上鋪著厚實的羊毛氈毯,踩上去軟得像踩在雲上;角落裡擺著一隻銅製的炭爐,爐火燒得旺,把整個包廂烘得暖意融融;薰香是從西域來的那種,淡淡的,若有若無,不仔細聞幾乎察覺不到,可就是這股若有若無的香,把地下空間裡那股潮溼的鐵鏽味和獸類的腥臊味都擋在了外面。
靠窗的位置擺了一張矮案,案上放著幾碟吃食——有草原上的奶皮子、風乾肉,也有京城的桂花糕、蜜餞果子,甚至還有一小壺溫著的茶,茶湯清亮,聞著像是今年的新茶。
黎嫋的目光在那碟桂花糕上停了一瞬。那是京城稻香村的樣式,梅花形的,小小的一朵一朵摞在一起,撒著金黃的桂花碎。
他不知道項為是從哪裡弄來的,也不知道是費了多大的周折才弄來的。
他在矮案前坐下來,把糖人叼在嘴裡,騰出手來捏了一塊桂花糕,塞進嘴裡嚼了嚼,又低頭舔了一口糖人,腮幫子鼓鼓的。
項為在他身側坐下來,沒有說話,只是把那壺熱茶往他手邊推了推。
項卓也跟著坐下來,屁股還沒坐穩就扒著窗戶往下看,嘴裡唸叨著“來了來了來了”。
果然,不一會兒,看臺上便蜂擁而至地湧進了許多人。
他們從各個入口湧進來,像水漫過堤壩一樣迅速填滿了整個看臺。
有穿著皮袍的糙漢子,滿臉橫肉,脖子上掛著小指粗的金鍊子,手裡攥著一把銅錢,邊往座位上擠邊和旁邊的人大聲說笑著;有裹著厚實毛斗篷的女子,被丈夫攬著肩膀帶過來看熱鬧,臉上的表情既好奇又緊張,手緊緊攥著丈夫的衣角;
有戴著高帽子的西域商人,操著一口生硬的塞上話和旁邊的人打聽著今天的賠率;還有幾個穿著京城樣式的長衫、一看就是從外地來的生面孔,縮在角落裡,低聲交頭接耳,目光警惕地在人群中掃來掃去。
人聲鼎沸,嘈雜得像一鍋燒開了的水,各種語言、各種口音、各種音調的聲音混在一起,嗡嗡嗡地震得人耳膜發顫。
黎嫋把糖人從嘴裡拿出來,舔了舔嘴角沾上的糖稀,看著下面那些形形色色的人,桃花眼裡映著滿坑滿谷的喧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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