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跪在那裡,仰著臉,讓父皇看清這張臉,讓父皇看清那些眼淚,讓父皇看清他瘦了多少、憔悴了多少、吃了多少苦。
他把這些苦全部擺在臉上,擺在那些眼淚裡,擺在那個跪得端端正正的、倔強的、不肯先開口的姿勢裡。
黎嫋抱住父皇的腿,把臉埋進父皇的膝頭,渾身都在發抖。那些在路上排練了無數遍的、精心設計過的、什麼時候該哭、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抬起頭讓父皇看清他的臉的步驟,全忘了。
他只是抱著父皇的腿,把那些憋了一路的、忍了一路的、藏了一路的眼淚,全部倒了出來。
“父皇……兒臣不孝……兒臣偷偷回來了……兒臣知道父皇是保護兒臣才把兒臣送到那麼遠的地方去……兒臣不怨父皇……”
他哭得渾身發抖,哭得喘不上氣,哭到胃開始翻,一陣一陣的噁心從胸口湧上來,湧到喉嚨口。
他偏過頭,乾嘔了幾下,什麼也沒吐出來,只是嘔得眼淚流得更兇了,鼻涕和眼淚混在一起,糊了一臉。
皇上看著這張臉,看著那些眼淚,看著那些瘦出來的稜角,他把黎嫋從地上拉了起來,拉進自己懷裡,摟著,摟得很緊。
他沒有說“你不該回來”。也沒有說“朕降旨讓你永遠不許回京”,他什麼都沒有說。
他只是抱著他的兒子。
皇上留他住在宮裡,不是從前的寢殿,太顯眼了,怕人察覺,只收拾了一間偏僻的暖閣,離御書房不遠,平日裡沒什麼人去。
被褥是新換的,燻了淡淡的沉水香,桌上擺了一碟桂花糕、一碟棗泥酥,都是他小時候愛吃的。
黎嫋在床沿上坐了一會兒,拿起一塊桂花糕掰成兩半,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了。又掰了一塊,塞進嘴裡,嚼著嚼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目的達到了,他應該高興的,可他高興不起來。
皇上下了一道嚴令——不許任何人把黎嫋回宮的訊息傳出去。
連皇后也不許知道。伺候的太監和宮女都是皇上身邊的人,嘴嚴,腿勤,眼睛不亂看,耳朵不亂聽。
可黎嫋知道,這道牆擋不了多久,皇貴妃在宮裡經營了這麼多年,耳目遍佈,她遲早會知道,他必須在那之前,拿到國師引雷的證據,說服父皇,保住母后的棺槨。
他的身子不爭氣,頭昏,眼發花,看什麼東西都是重影,胃裡翻江倒海的,聞到飯菜的味道就想吐,連桂花糕那股甜絲絲的香氣都讓他覺得噁心。
黎嫋不知道自己怎麼了,以為是連日奔波太累了,以為是這些日子吃不好睡不好,身子虛了。
趁著夜色,他裹了一件深色的斗篷,黎苑正在燈下繡花,見他進來,手裡的針頓了一下,扎進了指腹,冒出一顆殷紅的血珠。
她沒有喊疼,把手指含在嘴裡吮了一下,站起身來,把黎嫋拉到裡間,把門關上了。
“你怎麼來了?父皇不是讓你在暖閣待著別亂跑嗎?”
黎嫋把帽兜掀了,露出一張慘白的、沒有血色的臉。
“姐姐,我難受。”只敢在信任的人面前露出一點頹態。
“哪裡不舒服?”
二皇姐讓他坐下,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對面,把手搭上他的手腕。
她的指腹微涼,按在脈上,閉著眼睛,細細地感受著那一下一下的跳動。
起初她的表情是專注的,眉頭微微蹙著,嘴唇抿成一條線。然後那專注變成了困惑,困惑變成了懷疑,懷疑變成了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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