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的梆子剛敲過三響，案頭油燈便爆開最後一粒燈花。秦觀海吹熄將盡的燈芯時，指尖不慎碰翻了盛茯苓糕的陶碟。半塊梅花狀的糕點滾進竹簡縫隙，碎屑沾在兵以靜勝的硃砂批註上。帳外突然傳來齒輪咬合的鏗鏘聲，墨家鉅子挾著晨霧掀簾而入，玄色斗篷下露出半截青銅矩尺。
蒙恬輕騎距此不足百里。鉅子將冰涼的矩尺按在輿圖陰山位置，尺上刻度正卡住秦軍行軍路線，機關城地基今夜可成，但核心樞紐需七日。他袖中滑出三枚銅樞，在案上拼成巢狀轉輪，最內層的齒輪卻空著榫槽。
秦觀海拈起茯苓糕碎屑抹在榫槽處：王翦主力在三十里外紮營。碎屑被齒輪碾成粉末簌簌落下，今夜築外牆，明日立箭樓。他忽然將銅樞轉輪推下桌案，齒輪墜地時發出金鐵交鳴，邊建邊防。
卯時初刻的寒風捲著雪粒，抽打在渭水北岸的工地上。三百墨者如蟻群穿梭，青銅滑輪的吱呀聲與夯土號子交織成片。唐不破拄著陌刀立在未成形的甕城缺口處，左肩繃帶滲出新鮮血漬——那是他執意拆掉夾板時撕裂的傷口。花木蘭的玄鐵弓突然從箭垛後探出，弓梢不輕不重磕在他後腰：瘸腿狼別擋道。
總比某些人強。唐不破故意晃了晃肩膀，血珠甩上凍土，連救命恩人的酒都不請。他話音未落，花木蘭的箭囊已砸在他腳邊，囊中羽箭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狀。
日昳時分，墨家弟子正在吊裝最後一塊城門絞盤，地面忽然傳來規律震顫。瞭望塔上的銅鈴瘋狂搖擺，未及示警便被勁矢射斷繩纜。王翦的玄色大纛刺破雪幕，重甲步卒如潮水漫過冰封的河面，撞城槌包鐵的槌頭在雪光下泛著幽藍。
弩機轉軸卡死了！箭樓傳來嘶喊。墨家弟子拼命扳動青銅扳手，傳動鏈條卻絞進冰碴發出刺耳尖鳴。唐不破的陌刀突然劈進齒輪箱，刀刃精準別住卡死的鏈節：數到三！花木蘭的箭尖已抵住他後背，三支透甲箭呈品字形釘入撞城槌的鉸接處。當第三聲弦響震落簷上積雪時，陌刀悍然撬動，齒輪猛地咬合，十架床弩齊射的巨矢將秦軍前鋒連人帶盾釘在冰面上。
唐不破反手拔出肩頭流矢時，花木蘭突然拋來酒囊。他仰頭猛灌卻嗆出血沫，酒漿混著血水淌進鎖子甲。欠你的。花木蘭的弓弦絞住偷襲的秦軍校尉脖頸，反手一拽便勒出骨裂脆響。她掠過唐不破身側時，靴跟故意碾過他散落的繃帶頭。
酉時收兵的號角響起時，秦軍遺下的撞城槌正在護城河裡冒泡。墨家鉅子撫過箭樓外牆上新添的刀痕，突然將青銅矩尺插進磚縫。尺身嚴絲合縫沒入牆體，刻度線恰好與地平線平行：明日可築核心樞紐的承露臺。他指向渭水南岸，王翦大營的炊煙正在暮色中扭曲成狼形。
秦觀海踏過滿地箭簇走來，靴底粘著半片梅花狀茯苓糕。他彎腰拾起撞城槌的斷裂槌頭，槌心鑲嵌的磁石正吸附著滿地鐵蒺藜。南岸有片桃林。他將磁石拋給花木蘭，你的箭該淬火了。
唐不破拄著捲刃的陌刀嗤笑：瘸狼也能看桃林？花木蘭的箭尖突然挑飛他束髮皮繩，散落的髮絲混著血痂粘在額前：總比某些人強。她轉身時放慢腳步，玄鐵弓梢在雪地上拖出蜿蜒痕跡，像道未寫完的符咒。
月光爬上甕城雉堞時，墨家弟子正用秦軍盾牌修補外牆。青銅齒輪的轉動聲裡，新築的箭樓投下蛛網般的陰影，將未完工的核心樞紐籠罩在巨大的缺口中。秦觀海摩挲著虎符邊緣的劃痕，那裡新沾了抹茯苓糕的碎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