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如墨汁潑灑,伏牛山的輪廓在黑暗中只剩下模糊的剪影。岳飛勒馬立於山脊陰影處,身後三百精銳如同融入夜色的岩石,無聲無息。山風掠過,帶來下方秦軍營地隱約的嘈雜——篝火的噼啪、巡夜士兵模糊的交談,還有牲口偶爾的響鼻。他微微抬手,三百雙眼睛瞬間聚焦,所有細微的呼吸聲都消失了,只剩下山風嗚咽。
“時辰到了。”岳飛的聲音壓得極低,像砂紙摩擦,“按秦觀海的情報,東側哨位剛換過崗,下一輪還有半個時辰。”他目光掃過最前排的二十名斥候,“甲隊,開路。”
二十道黑影如狸貓般悄無聲息地滑下山坡,動作迅捷而精準,每一步都踏在嶙峋山石的陰影裡。岳飛緊隨其後,鹿皮靴踩在鬆軟的腐殖土上,沒有發出絲毫聲響。他腰間掛著兩罐火油,冰涼的陶罐緊貼著身體,另一隻手始終按在佩劍“湛盧”的劍柄上。
營地外圍的木柵欄在黑暗中現出輪廓。兩個秦軍哨兵抱著長矛,倚在柵欄邊,其中一個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甲隊斥候隊長打了個手勢,兩名斥候如同鬼魅般貼地竄出。一個捂住打瞌睡哨兵的嘴,另一隻手閃電般抹過咽喉;另一個幾乎同時欺近清醒的哨兵,短刃精準地從肋骨縫隙刺入心臟。整個過程快得無聲無息,只有兩具軀體軟倒時,甲冑與地面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岳飛親自上前,抽出腰間的精鋼短匕。刀刃在月光下閃過一道寒芒,隨即深深切入兩根碗口粗的柵欄木樁連線處。他手腕沉穩地左右切割,堅韌的藤條和木楔應聲而斷。其他斥候迅速上前,合力將兩根木樁輕輕挪開,一個僅容一人側身透過的缺口赫然出現。
“進。”岳飛第一個側身鑽入,動作輕靈如游魚。三百將士魚貫而入,進入營地後立刻散開,緊貼著帳篷和糧垛的陰影移動。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草料、馬糞和劣質酒混合的氣味。秦軍士兵的鼾聲此起彼伏,巡邏隊懶散的腳步聲在遠處迴響。
岳飛伏在一座巨大的糧垛後,藉著遠處篝火微弱的光,能看到糧垛連綿起伏,如同沉睡的黑色山丘。他打了個手勢,三百人分成數十個小隊,如同水滴滲入沙地,無聲地消失在糧垛的陰影迷宮之中。
岳飛帶著最精銳的十人小隊,直撲營地中心最大的幾個糧垛。他親自解下腰間火油罐,拔掉塞子,一股刺鼻的桐油味瀰漫開來。他屏住呼吸,將粘稠的火油仔細潑灑在乾燥的草料和糧袋底部。其他隊員也各自行動,動作迅捷而精準。
就在岳飛準備點燃火摺子時,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他立刻伏低身體,緊貼在糧垛冰冷的麻袋上。一隊巡邏的秦兵打著哈欠走了過來,領頭的什長還罵罵咧咧:“媽的,後半夜輪值,困死老子了……”
腳步聲在離岳飛藏身的糧垛不到十步的地方停下。一個士兵嘟囔著要解手,徑直朝糧垛走來。岳飛身後的斥候手指已經扣在了弩機扳機上,眼神冰冷。岳飛微微搖頭,示意不可妄動。那士兵走到糧垛邊,剛解開褲帶,忽然腳下一滑,“哎喲”一聲,踩到了岳飛剛剛潑灑在地、尚未完全滲入泥土的火油上。
“什麼東西這麼滑?”士兵疑惑地低頭,彎腰想去檢視。
岳飛眼中寒光一閃,不能再等!他猛地從陰影中暴起,左手如鐵鉗般瞬間扼住士兵的喉嚨,右手短匕閃電般刺入其心窩。士兵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便癱軟下去。但這細微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誰?!”巡邏什長警覺地喝問,手按上了刀柄。
“點火!”岳飛低吼一聲,同時將手中點燃的火摺子狠狠擲向浸透火油的糧袋!
“呼——!”
橘紅色的火苗猛地竄起,貪婪地舔舐著乾燥的草料和麻袋,瞬間爆燃!幾乎在同一剎那,營地四面八方,數十個火點同時騰起!乾燥的糧草和桐油是絕佳的燃料,火借風勢,風助火威,烈焰如同甦醒的巨獸,咆哮著沖天而起!漆黑的夜空被映照得一片血紅!
“走水啦——!”
“糧草!糧草燒起來了!”
“敵襲!有敵襲!”
淒厲的呼喊和銅鑼的狂響瞬間撕裂了夜的寧靜。整個秦軍營地如同被投入沸水的蟻穴,徹底炸開了鍋!衣衫不整計程車兵從帳篷裡連滾帶爬地衝出來,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煉獄般的景象。熊熊烈焰吞噬著堆積如山的糧草,濃煙滾滾,熱浪灼人。戰馬驚恐地嘶鳴,掙脫韁繩四處狂奔,撞翻了帳篷,踩踏著亂作一團計程車兵。火光中,人影幢幢,呼喊、慘叫、怒罵、兵刃碰撞聲混雜在一起,亂成一鍋沸粥。
岳飛在火光中疾退,身影在烈焰和濃煙中時隱時現。一名秦軍軍官揮舞著長刀,狀若瘋虎地朝他撲來:“奸細!納命來!”岳飛側身讓過劈砍,湛盧劍出鞘如龍吟,一道寒光閃過,軍官的怒吼戛然而止,脖頸間噴出一道血泉。滾燙的鮮血濺了岳飛半身,他毫不在意,一腳踹開屍體,繼續後撤。
撤退途中,一根燃燒的糧袋橫樑突然斷裂,帶著火星轟然砸下。岳飛閃避不及,左手手背被飛濺的滾燙火油燎到,皮肉瞬間傳來一陣鑽心的灼痛。他眉頭猛地一皺,卻連哼都沒哼一聲,反手一劍削斷燒著的半截袖口,任由灼傷的皮膚暴露在灼熱的空氣中,腳步絲毫不停。
衝出火海邊緣,岳飛在相對安全的陰影處停下腳步,回望那片已成火海的糧草營地。沖天烈焰將半邊天空染成赤紅,濃煙翻滾如猙獰的黑龍。火光映照著他沾滿菸灰和血跡的臉龐,那雙銳利的眼眸在火光中熠熠生輝。緊繃的嘴角,終於難以抑制地向上揚起一個微小的弧度。成了!十萬石糧草,秦軍命脈,盡付一炬!
就在這時,東面營門方向,震天的喊殺聲如同海嘯般驟然爆發!牛皋那粗獷的怒吼穿透了火焰的咆哮和混亂的喧囂,清晰地傳來:“岳家軍在此!秦狗休走!”
岳飛眼中精光暴漲,截殺路動了!他不再停留,轉身低喝:“撤!按原路,與斷後路匯合!”三百身影不再隱藏行跡,如同離弦之箭,朝著西面那條狹窄的後山通道疾馳而去。身後,是焚天的烈焰和震耳欲聾的廝殺聲,交織成一曲血與火的戰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