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軍行宮深處,青銅獸首吞吐著冰涼的夜氣。十二盞連枝燈將主殿照得亮如白晝,卻驅不散石柱間凝固的寒意。嬴政高踞玄漆王座,玉帶鉤壓著玄色龍紋深衣,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扶手上鑲嵌的藍田玉。王翦按劍立在丹墀左側,甲冑鱗片在燈光下泛著鐵灰色的冷光,右側李斯垂手侍立,官袍下襬的雲紋被冷汗洇成深青色。
殿門轟然洞開,傳令兵撲跪在丹墀下,鎧甲縫隙裡抖落出塞外的沙塵。“急報——”嘶啞的尾音被空曠大殿吞沒,只餘下粗重的喘息。李斯疾步上前接過染血的牘片,絹布展開時發出脆響,像折斷的枯枝。
“函谷關外三百里...糧隊遇襲。”李斯的聲音卡在喉嚨裡,視線黏在最後幾行字上。燈影在他臉上跳動,額角青筋突突直跳,“十萬石糧草...盡焚。”
王翦按劍的手背暴起青筋:“何人劫糧?”
“宋將岳飛。”李斯喉結滾動,牘片邊緣在他指間微微發顫,“率八百輕騎...破我五千押運軍。”
玉璽在嬴政掌心驟然發燙。青銅扶手傳來細微的崩裂聲,蛛網般的紋路從龍首浮雕的眼眶處蔓延開來,藍田玉鑲嵌的龍睛突然蒙上一層白翳。嬴政緩緩抬眸,瞳孔裡映著跳動的燭火,卻冷得不見一絲光。
“八百破五千?”低沉的聲波震得燈焰齊齊一矮。嬴政的食指關節叩在扶手的裂痕上,每叩一下,蛛網便延伸一寸,細碎的石屑簌簌落在玄衣前襟,“好一個嶽鵬舉。”
李斯撲通跪地,額頭觸到冰冷的金磚:“臣失察!補給線守將已梟首...”
“懸賞。”嬴政的聲音切斷了請罪,像鍘刀落下。滿殿燭火應聲搖曳,連枝燈架投下的影子在牆壁上張牙舞爪。“活擒岳飛者,封萬戶侯。”他指尖劃過扶手裂痕,白玉扳指與石紋摩擦出刺耳銳響,“獻其首級者,賞五百金。”
王翦猛地抬頭:“陛下!陣前懸賞恐亂軍心...”
“王將軍。”嬴政的目光掃過老將斑白的鬢角,丹墀下的陰影突然變得粘稠如墨,“你押運的糧草,夠叛軍吃幾日?”玉璽底部的篆文在掌心烙下深紅印記,空氣凝成鐵塊壓向眾人肩頭,“明日此時,朕要看見新的糧道佈防。”
李斯以額觸地:“臣即刻重擬章程,增設烽燧,分儲糧倉...”
“每五十里設烽火臺。”嬴政的指尖停在龍頸斷裂處,石粉沾滿指腹,“糧草分十處秘窖,護送兵力增三成配遊騎。”他忽然轉向陰影裡的中車府令,“黑冰臺的人,該去宋營走走。”
燈花噼啪爆響。李斯躬身退出大殿時,後心布料已與皮肉黏連。穿過三重宮門,夜風灌進領口,他才驚覺中單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冷的絲綢緊貼脊樑,官服後襬拖在石階上,洇開一片深色水跡。
值夜的郎官舉著火把經過,火光跳躍間,照見李斯官袍後心處蔓延的汗漬,正順著雲紋脈絡暈成一片沉鬱的墨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