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會散後,咸陽宮的氣氛反而更加凝重。
夕陽的餘暉灑在御書房的窗欞上,將室內的塵埃照得纖毫畢現。嬴政揮退了所有的宦官宮女,只留下了李斯一人。
“關門。”
隨著沉重的殿門關閉聲,這個空間徹底與世隔絕。
嬴政沒有坐在龍椅上,而是坐在一張鋪滿羊皮地圖的案几前。他手裡拿著一把小巧的青銅削刀,一下一下地削著一支毛筆的筆桿,動作機械而僵硬。
李斯站在三步之外,不敢靠近。他看見陛下的手在微微顫抖,那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極力壓抑的憤怒與痛苦。
“李斯。” 嬴政忽然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書房裡顯得格外蒼老,彷彿瞬間老了十歲。
“臣在。”
“朕要賜死扶蘇。”
李斯心頭猛地一顫,膝蓋一軟,差點跪倒在地。他急忙進言:“陛下!萬萬不可啊!公子雖有錯,但他畢竟是長子,且未犯叛國之實,罪不至死啊!若是賜死,恐寒了天下士子之心,也會讓六國遺民看笑話,更會讓匈奴、百越覷我大秦虛弱啊!”
“朕知道。”
嬴政停下手中的削刀,抬起頭。那張臉上沒有了朝堂上的暴怒,只剩下深深的疲憊。
他伸出手,輕輕摩挲著案几上的傳國玉璽。那玉璽一角有一道明顯的裂紋,那是當年荊軻刺秦時,秦王奮力擲出玉璽擊打刺客留下的。這道裂痕,時刻提醒著他什麼是背叛,什麼是皇權。
“所以,” 嬴政的聲音幽幽傳來,像是從地獄深處吹來的風,“朕要讓他死,但又要讓他活著。”
李斯一愣,渾濁的雙眼中閃過一絲明悟,但隨即又被巨大的震驚所取代:“陛下……您的意思是……假死?”
嬴政微微頷首,目光終於從玉璽上移開,看向窗外沉沉的夜幕:“你秘密把他送到聯軍那裡去。讓他親眼去看看,朕要統一的,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天下。實踐出真知,沒有調研就沒有發言權”
嬴政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影佝僂。
“讓他看看,那些所謂講‘仁義’的諸侯,在面對利益時,究竟會露出什麼樣的獠牙。讓他看看,沒有朕的大秦,這天下會變成什麼樣。”
李斯後背驚出一身冷汗。他明白了。這不是簡單的流放,這是一場殘酷的歷練。嬴政在用最極端的方式,逼迫那隻溫室裡的雛鷹去學會飛翔,哪怕翅膀會被折斷,哪怕血肉橫飛。
“臣……明白了。” 李斯躬身,聲音乾澀,“那公子那邊……”
“不要告訴他。” 嬴政斬釘截鐵地說道,“不要讓他知道朕還顧念父子之情。讓他以為,朕真的要殺他。讓他恨朕,恨到骨子裡去。只有恨,才能讓他在這個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
李斯不再說話了。他看著那個孤傲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敬意與悲哀。這位千古一帝,愛子之心深沉如海,卻只能用如此決絕、甚至可以說是殘忍的方式來表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