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地壓在咸陽城頭。烏雲蔽月，連風聲都透著一股肅殺的寒意。
這是“賜死”詔書下達的當夜。咸陽令李斯並未回府，而是帶著一隊心腹死士，悄無聲息地繞過了扶蘇府邸外那些名義上看守、實則監視的護衛。他們的腳步極輕，像是一群遊蕩在陰影裡的幽靈。
扶蘇府邸內，燭火早已熄滅。這位大秦的長公子躺在榻上，卻是睜著眼的。自從那道冰冷的詔書送達，他的心便已死了大半。他身著素服，甚至沒有洗去臉上的塵埃，只是在靜靜地等待著黎明，等待那一杯決定命運的鴆酒。
“吱呀——”
房門被輕輕推開，寒風灌入。
扶蘇並未起身，只是側過頭，藉著窗外微弱的星光，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李斯？”扶蘇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嘲諷，“丞相是來監刑的嗎？還是怕我跑了？”
李斯屏退左右，隻身踏入內室。他看起來比白日蒼老了許多，眼窩深陷，神色間滿是焦灼與緊張。他快步走到床前，並沒有拿出預想中的毒酒，而是低聲急道：“公子，請隨臣走。”
扶蘇愣住了，隨即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慘然一笑：“李斯，你也來戲弄我？父王要殺我，你便是那執刀之人。如今這般做派，又是何意？”
“陛下有密令，讓臣送公子出咸陽。”李斯壓低聲音，幾乎是用氣音在說話，目光不斷瞟向窗外，“這不是賜死，這是陛下的棋局。公子若再遲疑，明日此時，便是你我身首異處之時。”
扶蘇猛地坐起身，眼中原本死寂的灰燼中驟然爆出一星火光：“父王……終究還是不忍殺我？”
他沒有等到答案。李斯沒有正面回應這句話，而是從懷中掏出一套粗布麻衣和普通士兵的頭盔，遞到扶蘇面前：“公子，時間緊迫，請換上這身衣服。”
理智告訴扶蘇，這可能是李斯為了斬草除根而設的陷阱；但情感上，那股對生存的渴望，以及對父親最後一絲僥倖的揣測，讓他選擇了沉默地接過衣物。
更衣的速度很快。曾經那個高高在上的大秦公子，此刻變成了一個籍籍無名的秦軍小卒。李斯看著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他既佩服始皇帝的雷霆手段與深謀遠慮，用一個“死”字攪亂天下的心；卻又同情眼前這個年輕人，無論成敗，這都將是他一生噩夢的開端。
“走。”
李斯拉著扶蘇，沒有走正門，而是順著府邸的一條密道，直通後院。後院的偏門處，早已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馬車，車伕是李斯的心腹，面無表情。
兩人剛上車，馬車便在夜色中疾馳而出。
咸陽城門緊閉，守城的將士早已接到“禁嚴”的命令。但當李斯亮出那塊代表皇帝最高意志的玉牌時，即便是不滿和疑惑，也沒有人敢上前盤問一句。吊橋放下，城門洞開，馬車駛入了茫茫黑夜之中。
與此同時，扶蘇府邸內。
李斯安排的另一批人悄無聲息地動了手。一名早已準備好的死囚，被灌下了真正的毒酒，斷絕生機。隨後，他被換上了扶蘇的華服，躺在床上，偽裝成服毒自盡的模樣。
李斯站在床前，看著那張蒼白僵硬的臉，心中並無半分喜悅。他輕輕嘆了口氣，將那杯殘留著毒藥的空杯放在桌上，佈置好了一切現場。
做完這一切，他走出房間，關上門。
這一夜，咸陽城內外，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又彷彿一切都已經改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