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的風，比汴梁更烈，也更硬。
但這股硬朗之中，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折的自信。扶蘇剛入城門，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街道寬闊得能讓十輛馬車並行，兩側店鋪林立，胡商牽著駱駝穿行其間，高鼻深目的波斯女子在酒樓裡憑欄而笑。這裡的建築不像宋朝那般精緻婉約，而是透著一股磅礴大氣，連牆磚都比別處厚重三分。
“這就是盛唐啊……”扶蘇身邊的隨從忍不住感嘆。
扶蘇沒有答話，只是握緊了袖中的竹簡。他在宋看到了“仁”，此刻在唐，卻看到了另一種東西——“氣”。
太極殿偏殿內，茶香嫋嫋。
李世民已在殿中等候。他並未穿戴袞冕，只著一身常服，看起來不像個皇帝，倒像個儒雅的將軍。
“扶蘇公子。”李世民抬手賜座，動作自然得彷彿在接待一位多年故交，而非敵國太子，“不必拘禮。在朕這裡，沒有那麼多規矩。”
扶蘇恭敬行禮，坐在下首。他看著李世民，心中竟生出幾分莫名的親切感。這個男人身上有一種秦人早已失傳的東西——那種不靠刑罰震懾百官，而是靠人格魅力折服天下的氣度。
宮女奉上茶。李世民端起茶盞，示意道：“嚐嚐。這是蜀地的蒙頂石花，你父王當年想求一斤而不得。”
扶蘇執杯的手微微一頓。
父王嬴政……一生追求長生，追求奇珍異寶，卻終究沒能喝上一口這大唐的貢茶。
“晚輩謝陛下賜茶。”扶蘇低頭飲茶，藉此掩飾眼中的波動。
“你在宋朝，看到了什麼？”李世民並不繞彎子，開門見山地問。
扶蘇如實相告：“看到了百姓安樂，商賈富足。宋室雖弱，但百姓臉上的笑容，不比秦少。”
“哈哈。”李世民笑了，笑聲爽朗，“宋人好安逸，那是享了周世宗的福。但若只學宋，秦國必亡。”
扶蘇心頭一震，抬頭直視李世民：“請陛下指教。”
李世民放下茶盞，目光變得深邃：“扶蘇，朕聽聞你是仁厚之人。但你父王……他是千古一帝，朕從不否認這點。沒有他的金戈鐵馬，六國不會歸一；沒有他的書同文、車同軌，華夏至今仍是碎片。”
這番話沒有半分貶損，反而充滿了敬意。扶蘇心中的戒備稍稍放下。
然而，李世民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意味深長：
“但是，你父王太急了。”
殿內靜了下來。
“統一天下，是對的。但治國如烹小鮮，火候不到，魚就會爛在鍋裡。”李世民的手指輕輕敲擊桌面，彷彿那是一張無形的琴瑟，“他修長城、驪山、馳道，三十年做完三百年的事。他把民力榨乾了，把民心逼急了。”
扶蘇嘴唇微動，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他想起了那些被徵發的民夫，想起了咸陽街頭恐懼的眼神，想起了父王案頭堆積如山的竹簡和那根用來抽打大臣的鞭子。
“陛下……”扶蘇聲音乾澀，“您覺得，我父王錯了？”
“他沒錯。”李世民搖頭，目光灼灼，“但他忘了，江山不是打下來的，是養出來的。用刑罰壓得住人身，壓不住人心。人心若散了，哪怕你修了萬里長城，也擋不住民間的怒火。”
扶蘇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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