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宮深處,青銅燈臺的火苗在穿堂風中搖曳不定,將嬴政的身影投在懸掛的巨幅羊皮地圖上,拉成一道沉默而龐大的剪影。空氣中瀰漫著松脂燃燒的微焦氣味,混雜著雨後泥土的溼冷。李斯垂手侍立在一丈開外,眼觀鼻,鼻觀心,連呼吸都刻意放得輕緩綿長,彷彿生怕驚擾了地圖前那道凝固的身影。
“糧草……”嬴政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像一塊冰冷的鐵,沉沉砸在空曠的殿內,“王翦報上來的數目,僅夠支撐七日?”
李斯心頭一緊,頭垂得更低:“回陛下,正是。昨夜聯軍細作縱火,燒燬了囤於後營的大半糧秣。王老將軍已緊急調集附近郡縣存糧,然路途遙遠,恐難在三日內悉數運抵。”他語速平穩,竭力維持著丞相應有的鎮定,但袖袍下緊握的雙手,指節已然泛白。
嬴政沒有回頭。他的目光釘在地圖上那代表聯軍大營的紅色標記上,像要將其燒穿。燈火的微光映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平靜無波,唯有一根手指,正無意識地、一下一下地敲擊著地圖上“函谷關”三個字。那敲擊聲極輕,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節奏感,彷彿戰鼓在胸腔內沉悶地擂動。
“七日……”嬴政重複了一遍,指尖的敲擊驟然停止。他緩緩轉過身,燭光在他深不見底的眸子裡跳躍,看不出絲毫波瀾,可整個大殿的空氣卻彷彿瞬間凝固,沉甸甸地壓在李斯肩頭。“王翦的攻城器械,進度如何?”
“稟陛下,王將軍日夜督造,已具雛形。然……若要盡善盡美,尚需五日。”李斯斟酌著字句,後背的冷汗已悄然浸溼了內衫。
“五日?”嬴政的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那並非笑意,更像某種冰冷的決斷。“傳朕旨意,命王翦,不惜一切代價,三日內必須完工。三日後,全軍列陣,主動出擊,直搗聯軍大營!”
李斯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愕:“陛下!三日……是否過於倉促?聯軍據險而守,我軍糧草不濟,若不能速勝,恐……”
“恐什麼?”嬴政的目光如冰錐般刺來,截斷了李斯的話。“恐陷入持久戰?恐被他們拖垮?”他向前踱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帶著無形的威壓,幾乎讓李斯窒息。“朕,就是要速戰速決!函谷關外,不是朕與他們耗下去的棋盤!拖得越久,變數越多,六國餘孽之心,便越難死絕!”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金鐵交鳴,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意志。他再次轉向地圖,修長的手指精準地點在聯軍大營的位置,指尖用力,幾乎要戳破那堅韌的羊皮。“統一之路,急不得。”他低聲自語,像是對自己說,又像是對著那地圖上無形的敵人,“朕深知此理。十年生聚,十年教訓,朕等了太久……但這一次,朕不想再等了。”
最後幾個字,輕若嘆息,卻蘊含著火山噴發前壓抑的滾燙岩漿。他手指緩緩收回,目光卻依舊鎖死在那個紅點上,彷彿要將它徹底抹去。
李斯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他太瞭解這位帝王了。越是平靜的表象下,越是翻湧著足以焚燬一切的烈焰。此刻的“不想再等”,絕非意氣用事,而是被糧草被焚、聯軍挑釁徹底點燃的、屬於千古一帝的絕對意志與不容忤逆的尊嚴。任何勸阻,在此刻都形同忤逆。
“臣……遵旨。”李斯深深躬身,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臣即刻去傳旨,並督促王將軍務必如期完成。”他不敢再多言一個字,甚至不敢去看嬴政此刻的表情。
“去吧。”嬴政的聲音恢復了平淡,目光仍未離開地圖。
李斯如蒙大赦,保持著躬身的姿態,小心翼翼地倒退著向殿門挪去。他的腳步虛浮,踩在冰冷的地磚上,發出急促而略顯凌亂的輕響,在這死寂的大殿中異常清晰。每一步,都彷彿踏在無形的刀刃上,後背那道如芒在刺的目光,幾乎要將他洞穿。直到退出殿門,厚重的門扉在身後合攏,隔絕了那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壓,他才敢直起腰,大口地喘息著,額頭上已佈滿細密的冷汗。他抬頭望向陰沉的夜空,心頭沉甸甸的,只有一個念頭在盤旋:陛下……終究是急了。
殿內,嬴政依舊佇立在地圖前。燈火跳動,將他孤高的身影投射在牆壁上,微微晃動。他伸出手,拿起案几上一個冰裂紋的陶瓶——那是他素日喜愛的把玩之物。指尖摩挲著瓶身冰涼的釉面,動作輕柔,眼神卻銳利如鷹隼,緊緊盯著地圖上聯軍的標記。
“不想再等了……”他再次低語,指腹下的力道驟然加重。
“啪!”
一聲脆響,精緻的陶瓶在他掌中化為齏粉,碎片簌簌落下,散落在冰冷的地面。他攤開手掌,任由細小的瓷粉從指縫間滑落,面無表情。唯有那雙深潭般的眼眸深處,翻湧著足以吞噬一切的、名為“急迫”的暗流。
殿內重新陷入死寂,唯有青銅燈盞的火苗,兀自跳躍著,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而扭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