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汴梁城，被一層壓抑的灰色籠罩。
往日里此時，州橋夜市的燈火或許還未熄滅，賣炊餅的吆喝聲早已穿街走巷，樊樓裡的酒香正濃。但今日的拂曉，卻只有死一般的寂靜。城頭的旌旗在凜冽的北風中獵獵作響，那聲音像是某種不詳的預兆，抽打著每一個守城士卒的神經。
趙匡胤並沒有乘坐龍輦，而是獨自一人，步行登上了汴梁的南燻門城樓。
他身上穿的不是那件繡著龍紋的赭黃袍，而是一身有些陳舊的軟甲，外面罩著一件素色的長衫。身為以“陳橋兵變”起家的開國皇帝，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身穿戎裝走在城中，會帶來怎樣的恐慌，又或是怎樣的一種悲壯。
城樓下，黑壓壓的人群已經聚集。
訊息終究是瞞不住的。秦軍東進、八萬虎狼之師直撲汴梁的風聲，一夜之間傳遍了大街小巷。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有人收拾細軟準備逃竄，有人在家中痛哭流涕，更多的人，是茫然。他們習慣了大宋的富庶與安逸，習慣了“重文抑武”帶來的和平假象，從未想過，亡國的危機竟會如此真實地壓在頭頂。
“陛下！是陛下！”
人群中有眼尖的認出了趙匡胤，騷動漸漸平息，無數雙眼睛望向城樓，那些眼神里有驚恐、有祈求、有絕望，也有一絲微弱的期盼。
趙匡胤走到城垛邊，雙手撐在冰冷的磚石上，俯瞰著他的子民。寒風捲起他花白的鬢角，那張平日裡威嚴莊重的臉，此刻寫滿了疲憊與滄桑。他張開嘴，想要說話，卻發現喉嚨乾澀得厲害，彷彿被砂礫堵住一般。
“大宋的百姓們！”
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因為沙啞而顯得有些蒼老，不再有朝堂上的金口玉言，卻多了幾分真切的沉重，“朕……趙匡胤，對不住你們。”
這一句開場白，讓臺下瞬間譁然。皇帝向百姓道歉？這在宋朝，乃至歷代王朝，都是罕見之事。
趙匡胤沒有理會議論聲，他繼續說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嬴政來了。那位橫掃六合的始皇帝，帶著他的鐵騎，要滅我大宋，要絕我華夏文脈。”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樸實的面孔：“朕知道，你們怕。朕也怕。朕怕這幾百年的基業毀於一旦，怕你們的妻離子散，怕這汴河的流水染紅，怕這樊樓的歌聲變成鬼哭。”
說到這裡，他眼眶微紅，但他硬生生忍住了淚水。他是天子，天子的眼淚，有時候是一種軟弱，而此刻，百姓需要的是堅強。
“朕曾以為，修文德以來之，重文臣而抑武將，便能換得江山永固。朕曾以為，只要不惹事，便能保大家平安。”趙匡胤苦笑一聲，帶著無盡的悔意，“是朕錯了。嬴政不在乎你的文德，不在乎你的仁義。在絕對的武力面前，書生的道理，一文不值。”
人群中，一位鬚髮皆白的老秀才忍不住高喊：“陛下！那我們該怎麼辦？難道真的要亡國了嗎？”
這一聲質問，像是一根針，扎破了所有人強裝的鎮定。哭聲開始在人群中蔓延。
趙匡胤猛地直起腰，拔出了腰間的佩劍——“太阿”。劍鋒出鞘，寒光映照著他堅毅的面容。
“怎麼辦？”他大吼一聲，聲音蓋過了風聲與哭聲，“只有戰！只有拼！”
他將劍鋒指向北方，那是秦軍來的方向：“嬴政要滅我們，我們就算做鬼，也要咬下他一塊肉來！朕不會投降，大宋也絕不投降！這不是朕一個人的江山，這是你們的家！是你們世代居住的地方！”
趙匡胤環視四周，目光如炬：“願意留下來守城的，朕拜你為手足！不願意的，朕也不強求。開啟城門，願意走的，朕發給路費，只求你們走得慢些，莫要驚了留下的軍心！”
他話音落下，人群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就在這時，人群的最前方，一位拄著柺杖、缺了一條腿的老兵顫巍巍地走了出來。他看起來已有六十多歲，滿臉溝壑，那是歲月與戰爭留下的痕跡。他走到城樓下，仰頭看著趙匡胤，渾濁的眼裡沒有淚，只有一股子狠勁。
“陛下……”老兵的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老朽是當年跟著太祖爺打天下的‘老班行’。那時候咱們打的就是汴梁城……嘿，沒想到，老了老了，還得守這城。”
他轉過身，面向眾人，猛地將柺杖扔在一旁，儘管獨腿站立有些搖晃，但他挺直了腰桿：“鄉親們！聽見了嗎？秦朝來了！那是虎狼之師啊！你們以為跑能跑得掉嗎？人家騎兵一日三百里，追上你們，男的殺了，女的擄了，房子燒了！與其那樣，不如拼了！”
老兵猛地扯開破爛的衣襟，露出胸前背後猙獰交錯的傷疤：“老朽這條命，是撿來的！早就該還給太祖爺了！今天，老朽就把這條爛命押在這兒！誰敢退，老子先砍了他！”
說完，他撿起柺杖，重重地頓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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